打開手機、沒有目的的滑著，半小時轉眼過去了。
打開串流，影集看了3集，但被問到好不好看、劇情如何，卻答不出來。
睡前刷一輪社群媒體，有人在世界各地旅行、有人分享工作的鳥事、有人開始健身、有人曬貓咪。你按了幾個愛心後，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回想剛剛的所有行動，似乎都符合社會所認為的「放鬆」、「休息」。但你卻覺得心裡「好像少了點什麼」，好像有休息到，卻又覺得沒有。明明追劇、滑社群，都是比工作更「放鬆」的活動，但你卻覺得渾身不對勁，只覺得自己浪費了時間。
什麼是「麻木式享樂」？
英國理論家馬克．費雪（Mark Fisher）在其著作《資本主義現實主義》（Capitalist Realism）中，用「麻木式享樂」（Depressive Hedonia）這個詞，深刻地描繪出上述狀態。
陷入這個狀態的人與憂鬱症患者不同，他們並非感受不到快樂，而是除了追求享樂之外，無法做任何事情。他們以娛樂、刺激、閒聊來填滿所有零碎時間，沉浸於即時、短暫的感官刺激中，試圖填補內心那種「缺少了某些東西」的感覺。
或許有人會想，追求快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上班後的辛勞，在休息時理應用「娛樂」來犒賞自己。但科技所帶來的無數感官刺激，讓人過度攝取資訊，反而使我們陷入如宿醉般的昏沉。
費雪觀察到，這種狀態在當代社會是一種結構性的結果。使用社群媒體、追劇本身沒有問題，但這些平台的設計不是要滿足你，他們的目標是延長你停留在上面的時間；演算法的任務不是幫你挑到一部好影片、好內容、符合你需求的商品，而是希望你留下，然後多看一些廣告。「讓你滿足」對平台來說是風險，「讓你上癮」才是他們想要的。
人為何無法忍受「無聊」？
我經常觀察地鐵上的人們，10個人裡有9個會低頭看手機、1個則在補眠。
人們將等車、排隊等空檔視為一種威脅，不能不做些什麼來填補這段空白。儘管是單純走在路上，只要身旁沒有其他人，不少人也會選擇戴上耳機，無法忍受單純和自己的思緒在一起。如果你試著觀察自己，可能也會發現類似的事情。
心理學對「無聊」的定義很有意思。很多人以為無聊是因為沒事做，但研究者發現無聊往往出現在兩種情況：要嘛事情抓不住你的注意力，要嘛你覺得這件事根本沒有意義。只要其中一個成立，人就開始感覺坐立難安。無聊其實是一種心理訊號。它在告訴你：你的注意力沒有可以定錨的地方、大腦開始進入閒置狀態。
閒置狀態下的大腦不會完全空白，大多時候，它會開始胡思亂想。2010 年一篇很有名的研究發現，人類的大腦有將近一半的時間處於「mind-wandering」的狀態，也就是剛才提到的閒置狀態。人在這種狀態時，很容易開始回想過去犯的錯，或反覆思考尚未發生的麻煩。也就是說，大腦一旦沒有外在刺激，就很容易陷入思考的負面迴圈。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無法忍受無聊、甚至害怕無聊。
而智慧型手機的出現，正好成為排解無聊的方便出口。空白一出現，手就自動伸向手機。煩躁、焦慮等感受出現，就滑一下。當下看似解決了無聊，但問題在於，這類即時、短暫的刺激，未必會讓人比較不無聊。
研究發現，人在感到疲憊或無聊時，會更頻繁的使用手機，但使用後，多數人回報自己其實變得更疲倦，甚至更無聊。你愈是急著擺脫無聊，無聊感反彈得更厲害。
注意力碎片化
無法忍受無聊，只是表象上最容易發現的影響，但更深層的變化，是我們的注意力。
當我們愈來愈習慣用零碎刺激填補空白，大腦對「等待」的耐受力會逐漸降低，注意力會開始變短。
讀書讀到一半，突然有個衝動想看一下手機；YouTube看到一半，手無意識切換到另一個App。有時候你甚至會發現自己同時在做3件事：看影片、滑社群、回訊息。而你完全沒有覺察自己是在分心做這些事。
心理學家很早就發現，人類並沒有多工能力。我們所謂的multitasking，只是注意力在不同任務之間快速切換。每一次切換，大腦都需要重新定位情境、重新確認思路。儘管整個過程只花幾秒鐘，但累積起來的代價卻不小。頻繁切換會降低專注品質，讓人更容易疲倦，也更難長時間維持注意力。
更讓人擔憂的是，研究發現，只是將手機放在眼前，即使沒有去使用、沒有通知跳出，人的注意力表現仍會下降。因為你的一部分心智資源會被用來壓制一個念頭：「要不要看一下？」
注意力像是大腦在鍛鍊肌肉。長時間的短距離衝刺，沒有足夠的時間休息，它會疲乏、失去長跑的能力。最直接的後果是：我們愈來愈難進入完全投入的狀態。但那些人生中重要的體驗──讀一本好書、看一部電影、一場真正的深度對談、或是專心做一頓飯，都需要注意力的完整投入，且投入得夠久。一旦習慣注意力長期被切碎的節奏，任何需要長時間投入的事，都會讓人感到疲憊且不適。
當你發現「我明明想專心，但就是做不到」，不完全是意志力的問題，很可能是你太久沒有練習把注意力放在同一個地方了。
允許情緒停留
「無聊」、「感覺少了什麼」令人無所適從，想擺脫彷彿看不見盡頭的難耐情緒，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然而，這些情緒帶來的絕非只有痛苦。「情緒」本身是中性的，是我們的主觀的認知將「無聊」、「感覺少了什麼」貼上了負面標籤。
換個角度來看，「無聊」其實在暗示我們：有些重要的事情還沒有被好好處理。「感覺少了什麼」這個說不清楚的感受，正代表我們在與情緒糾結、拉扯。正因為這些情緒晦澀難懂，而我們又不願意探究，才會急著用「麻木式享樂」去掙脫它們。但那些情緒沒有消失，只是被忽視了。當下一次空白來臨，它們還是會出現。
精神分析有個概念叫做「通透」（Working Through）。它說的是，一個人必須反覆地、有意識地去經歷和消化某個內在經驗，才能真正理解它想告訴我們什麼。
這和「麻木式享樂」的方式恰好相反。我們的直覺是：不舒服出現，立刻找刺激遮蓋。但「通透」做的是另一件事，先停下來。
這和沉溺在情緒裡是不同的。這是在情緒出現時，告訴自己不要閃躲，感覺無聊就無聊，讓那個「少了什麼」的感覺停在那裡，
試著看清楚它的輪廓。它在什麼時候出現？跟什麼有關？你為什麼那麼想讓它消失？
這種「凝視」本身就是一種練習。而你往往會發現，那些情緒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不知道它是什麼、從何而來。一旦你認出它，它對你的控制就會小一點。
與情緒同行
過去，我也很害怕生活上的某些空白時刻。前往車站的路途、排隊時的空檔、睡前的無事可做，這些空白讓我坐立難安，好像一定要做點什麼才算沒有浪費時間。於是我把行程排滿，想善用每段零碎時間看書、聽podcast、回訊息。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不是在善用時間。我是在逃避「少了點什麼」的空虛，以及總覺得自己還有什麼沒完成的焦慮。
改變不是突然發生的。只是有段時間，我開始試著不去填滿那些空白。等車就等車，無聊就無聊。一開始很不舒服，思緒會亂跑，冒出各種沒來由的煩躁和擔憂。但慢慢地，我開始能在那個空白裡，隱約感覺到一些平常被忽視的東西，一些說不清楚、但一直存在的感受。我仍沒辦法說清楚那是什麼，認清它們的真面目。但光是覺察到它們的存在，就是很大的進步。
說到底，麻木式享樂是一種我們對自己內心的迴避。那個「少了什麼」的感覺不會因為多滑幾下手機而消失、不會因為你埋首於工作變淡去。它始終在等你有一天願意停下來，正視它們的存在。
你不需要從此戒斷社群、不再追劇。但下一次，當你發現自己反射性地拿起手機、卻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原因，或許可以暫停一下，問問自己：
我是在迴避什麼感受嗎？
（作者為東京早稻田大學院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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