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進行到媒體識讀，已經是第6篇了，孩子們擬了關鍵字、找了網路上的成堆資料，但每每跟著標題按圖索驥，「驥」找不到姑且不談，「駑駘」倒是多到人手一堆。這都練好幾次了，真的是他們數位素養不足嗎？
理解敏銳度稍微足夠的學生，心懷忐忑地問：「老師……我好像找不到耶？」
理解敏銳度稍微不足的學生，通常反而會：「老師！是這個對不對！我找到了！」
可惜，事與願違，無論學生們再怎麼望穿秋水，標題答應的，半點沒出現在內容中就算了，取而代之是各種無關緊要、顧左右而言他的冗言贅句。不用說，那些「他」，自然是為了賺取「眼球經濟」的各種嵌入廣告、彈跳廣告、插播廣告、置入性廣告（遮住文章的時間比文章露出來的時間還要多的那種）、假新聞、假資訊。
當孩子的眼球，賣給廣告主
學生不解的問：「這些作者、媒體為什麼要寫這些？為什麼要這樣做？」「這篇為什麼能放在網路上？還讓大家讀？」「那要去哪裡找正確的資料？」
身為閱讀理解教育的老師，面對眼前連珠炮簡單卻一語道破的童言童語，一下子還真的無言以對。對啊，為什麼寫成這樣還能刊登在媒體平台上？難道要告訴他們：「對！大人的世界裡都是媒體操控這類不堪入目的行徑！」
我又如何對眼前這些還在建構理解、學習表達的孩子們說：任憑你如何鍛鍊理解，反正以後能讓你理解的，也充其量盡是這些言之無物的內容罷了？任憑你如何琢磨寫作，反正以後需要你展現的，也就只是這些缺乏深度、結構，單純為了「騙點擊」而存在的內容而已？
一定會有群行銷達人認為，能把眼球騙進來，也是一種技術啊！這可不是你文筆好就能辦到的！我也承認。只是萬萬沒想到，原來內容被生出來的目的，不再是為了內容本身，而是為了「廣告周邊」。
我該跟孩子們透露多少「數位現實」？該如何教導他們面對訊息汙染，面對這個標題不再具備真實與信任意義的時代，這個糟粕充斥版面的數位時代？我想，這個時候再談「標題黨」現象，與前幾年只是將之視為無傷大雅的行銷手段，顯然意義截然不同。
曾幾何時，「騙流量」已成為寫文章的唯一目標
都是內容農場了，還要求什麼起承轉合？重要的是：如何半點真實內容都沒有，卻能騙讀者們一路看完，流量到手？
你能想像，跟著「起承轉」轉得暈頭，就是「合」不上的那份困惑？面對內容「山窮水盡疑無路」，卻遭逢「柳暗花明又山窮」的挫敗？特別是人們有事上網相求，那些生活上的大小瑣事、醫療觀念、菜譜新知、知識考掘等等；一般性常態涉獵倒也摸摸鼻子，自認倒楣，被騙也就是個幾分鐘的事，大不了下次對這個平台上的文章敬謝不敏罷了；若事涉緊急，甚至對內容正確性頗有要求時，哪有那麼多閒功夫細究慢想？哪個不是希望能盡快從邏輯嚴謹、論述合理、數據可信的內容中，提取正確、適當的資料，以援為己用？誰能想到現在花在資訊驗證的時間，要比使用資訊的時間來得多得多！
結果呢？想起已故現代詩詩人林亨泰的〈防風林（其二）〉節錄：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
外邊 還有……
網頁的裡面，還有網頁的裡面，還有網頁的裡面……，然後是廣告的羅列。有用的內容沒吸收多少，卻無端被「點擊誘餌」（clickbait）騙取大把大把時間和信任，什麼也換不回。
騙你點閱，卻空虛沒有實質意義的「誘餌式標題」
根據網路上對「標題黨」的說明，正式名稱是「誘餌式標題」，或稱釣魚式標題，指的是網路環境中，故意用誇張、聳動的標題或縮圖，吸引網友點擊觀看內容，特別適用於「與實際與內容完全無關或關聯性極低的內容」。
以前，固然不乏這類型標題黨在網路空間中蠢蠢欲動，但起碼也知所進退地僅活躍於內容農場中，還不敢輕易現蹤於具公信力的媒體；如今，各家大小媒體（或打著某某傳媒的名號），多少都可以見到這類型內容肆虐。若讀者一時不察，便可能落了個鬼打牆，在裡面兜轉半天，遍尋不著黃金屋，觸目卻盡是糞土。
對已有一定見識、閱歷，認知能力（cognition）的大人來說，面對這些精心設計的惡意網路餌食，尚且十之五六仍難免中計（對！特別是像我這樣對什麼內容都懷有敬意與好奇的人來說，面對誘餌鋪天蓋地，真要是一條魚的話，都不知道滅口幾回了。）那麼，對那些仍在發展認知、學習網路探索，甚至以網路為對象，渴望汲取知識、需要攝取正確知識的學習者來說，身陷這種負面的社交媒體影響，又將會有什麼後果？
我是不敢想像，但是可以帶著讀者們想像一下。
媒體標題黨，也讓全世界都「驚呆了」！
若詢問chatgpt「一個好的媒體標題應該具備哪些條件」，光是強調可信度的便至少有３條：快速並清晰傳達核心訊息、反映內容關鍵亮點或重要性、誠實精確不誤導。
然而，現在的媒體環境卻多半早已視誠信為無物、視精確為傻憨、視誤導為常態。重點不在內容正確，而在流量；重點不在「有重點」，而是「沒重點還能騙到一堆讀者」。比起準確傳達內容，能讓讀者成批上鉤，反成了網路內容生成的第一要務。
在過去「乾貨」至上的年代，誰家不是力求端出好菜，讓讀者能因為沐浴眾家知識學說，因為之折服而增粉、爆流？現在，放眼望去，讀者第一時間能觸及的，更多的是「科技與狠活」──不是經過AI膨脹增生的有毒乾貨，就是似是而非，讀完一篇文，如讀一篇文的「碳水乾貨」，不吃還好，一吃便盡是虛胖，半點無益。
加上數位原住民世代的知識學習模式，已逐漸從實體轉移向數位介面。若這些孩子以涉世未深、訓練未果、理解尚弱、見識未豐的心智，接觸到這些濫竽充數的劣質大數據時，誰來教他們判斷是非？辨別對錯？過濾良窳？汰劣除誤？正值「連正確理解也得費盡全力」階段的孩子們，當然只能如魩仔魚般，被交織細密的數位行銷操作，捕撈得屍骨未存。
孟子云「數罟不入洿池。」意思是不要用太過細密的漁網在池塘裡捕撈（小魚），如此才能有更多魚能順利長成。數位媒體批發量販式地生成各類「碳水乾貨」、「有毒乾貨」，固然騙得了眼前的流量，若累積的爛貨廢文數量多到排擠有營養價值的內容，進而出現量體死亡交叉，一旦經演算法的過濾泡泡（filter bubble）推波助瀾，當孩子們上網學習時，將會學到什麼？得到什麼？又會在資訊偏誤（information bias）的餵養下，做出什麼？成為什麼樣的下個世代？
然後，輪到他們開口、書寫時，我們又能期待他們會做什麼？寫下什麼？說出什麼？
以一位業界大老餐敘時說過的笑話作結：
某場會議結束後，老闆請一位員工歸納內容重點，並扼要擬個會議標題。員工回應：「你知道嗎？看到這個現象全世界都驚呆了。」
老闆問：「什麼現象？」
員工回：「就是『這個現象』啊！」
如今這個現象，不逮未來，已然進行中。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Readerlize閱讀救星閱讀訓練教育軟體執行長、學好書房創辦人、學好閱讀教育機構創辦人，深耕中文閱讀與書寫教育，努力改善國內的學習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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