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時第一次讀到魯迅的〈孔乙己〉,最大的困惑就是「他到底在堅持什麼?」小說中敘述「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一人」,儘管窮困潦倒,卻始終不願脫下這身象徵讀書人身分的長衫,衣服成為束縛他的枷鎖,也是他放不下的體面。對孔乙己而言,長衫宛如身分認同與社會地位的象徵,但是這件長衫沒辦法法幫助他改善生活,反而讓他陷入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
隨著年歲增長,我逐漸開始有了不同的體悟。在這個滿街都是大學生的社會,學歷好像也成為我們的牽絆。父母長輩認為上了大學就能找到好工作,對受高等教育的子女抱有期待,但許多人投入大量時間、金錢,努力完成大學甚至研究所的學業,原本期待透過教育改變生活,卻在畢業後發現學歷無法帶來好工作,薪資成長與努力不成比例,就像孔乙己的長衫一樣,學歷成為年輕人難以放下的心理負擔。
從菁英教育到普及教育
根據統計資料,台灣的大專校院數量自 1990 年代開始大幅增加。1994 年《大學法》修正後,政府推動高等教育鬆綁政策,許多專科學校升格為技術學院或科技大學,高中職畢業生進入大學的比例快速提升。根據教育部統計處的數據,目前我國高等教育 18~21 歲的淨在學率皆已超過 7 成,大學錄取率更長年維持在 9 成以上。
過去高等教育尚未普及時,大學畢業生屬於少數菁英,因此學歷與社會地位、收入有著高度相關性;但隨著高等教育擴張,大學畢業已從少數人的特權變成多數人的基本門檻,當愈來愈多人擁有大學文憑,學歷帶來的競爭優勢逐漸下降,甚至出現「學歷通膨」現象,很多原本只要求高中畢業的工作也開始要求大學學歷,但薪資與社會地位卻未同步提升。
傳統中華文化「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風氣,依舊籠罩著現代社會。就算大學學歷在經濟上已經無法保證高收入,學歷的實際功能正在下降,但「讀大學才是正途」、將之視為社會評價標準的態度,卻依然根深蒂固。筆者從小就立志要讀到研究所,因為在成長過程中逐漸意識到大學學歷已經極為普遍,一定要讀完大學才是「正常人」。但上大學卻發現,現在的基本學歷幾乎已經要從研究所起跳。
學歷的整體貶值,帶來隨時被淘汰的焦慮。為了在競爭激烈的就業市場中重新奪回選擇權,大家只能努力提升自身學歷的附加價值,被迫一起投入一場看不見終點的競賽。自知沒有什麼特殊才能的人,必須想盡辦法參加比賽、考取證照,但當所有人都在拚命往前擠、希望自己能顯得更優秀,整個社會的篩選門檻只是更被推向愈來愈不合理的高規格。
大學學歷就不能做低階工作了嗎?
更糟糕的是,那張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學歷,卻變成了另一件脫不掉的長衫。學歷是我們用盡全力才穿上的驕傲,卻在另一方面成為枷鎖。人們總是認為,既然投入了那麼多成本接受高等教育,為何還要去做那些不需要大學學歷也能上手的基層工作?「不划算」、「浪費錢」、「白讀了」……旁人的眼光把想努力靠基層勞動謀生的大學畢業生們貼上「投資失敗」的標籤。
從小到大,我們被灌輸滿滿的職業階級劃分,「你現在不好好讀書,長大就只能去端盤子」、「你不乖的話,就把你留下來洗碗!」基層工作被視為是一種懲罰,是不努力、不讀書的人才會從事的工作。社會預期大學生應該是坐在辦公室裡的白領,如果一個拿到大學文憑的人轉身投入這藍領職業,一方面得面對周遭的閒言閒語「是不是能力有問題?」「你們年輕人就是抗壓性太差混不下去」,另一方面也會讓人產生自己是否不夠好、不夠努力的強烈羞恥感。
身處學歷貶值時代的我們,在現實的捶打下,好像讀懂了孔乙己的執念。那件長衫是他用盡半生寒窗苦讀,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物品,正像現代青年背負著沉重的期望,用無數個夜晚、高昂的學費與活動經驗堆疊,換來的一紙畢業證書。要他們放下這一切,談何容易?社會推高了學歷的門檻,卻用傳統觀念編織了羞恥的網,將青年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夾縫中生存。
孔乙己最後沒有脫下他的長衫,他在咸亨酒店旁大家的嘲笑聲中,用那雙沾滿泥土的手走完其悲劇的一生。而今天的我們,真的能有足夠底氣,在理想與現實的拉扯中,坦然決定自己長衫的去留嗎?
(作者為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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