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孩子,怎麼會知道什麼叫長照資源?他只知道媽媽聽不見、說不出,又長期生病;只知道家裡有人需要照顧,自己就得學著幫忙。沒有人主動問他:「你撐得住嗎?」也沒有人告訴他,原來照顧者也可以求助。
這是我很早以前對照顧的理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是長照政策,只知道家裡有一個需要照顧的人,生活就不可能真正下班。病痛、溝通困難與日常需求,不會因為家人累了就暫停。
多年後,我從機構照顧服務員當到居家服務員,再到居家督導員。角色轉變後,我不只是在案家完成服務,也開始評估需求、安排人力、追蹤品質、與家屬溝通,並協助連結資源。因為站在居家督導的位置,我更深刻看見:長照很好,也確實幫助了許多家庭;但有些家屬與個案,仍在沉默中慢慢沉沒。
照顧的無奈,並不只發生在老年
我曾接觸過一位癌末的青年個案。手術後,他脖子以下癱瘓,主要照顧者是姐姐。姐姐白天必須上班,家中經濟有限,無法負擔機構費用,只能仰賴居家服務與社會資源協助。可是,照顧需求是 24 小時的,居服員不可能隨時在場。當姐姐不在、服務時間未到,他只能等待;連更換尿布,也只能等姐姐下班或下一次服務。時間一久,尿布疹與壓傷都出現了。
這個家庭不是沒有資源介入,而是資源仍接不住真實生活裡不斷發生的照顧需求。對制度來說,服務已經進場;但對家庭來說,照顧壓力從未停止。
壯年失能,又是另一種不容易被看見的困境。我曾服務過一位壯年視障個案。從日常生活功能來看,他能走、能動,身體活動能力並不差;若只看評估量表,可能分數很好,不像傳統想像中需要大量長照支持的人。可是,眼睛看不見,對生活的打擊並不會因此變小。看不見路、看不見危險,也看不見自己還能往哪裡去。
他一開始無法接受自己失明,把自己關在房裡。父母不知道如何與他溝通,又擔心他做出極端行為,只能拆門看顧。後來透過服務關係建立,我們陪他學習手機、電腦與無障礙功能,也協助連結職業訓練與定向行動訓練。兩年後,他能自己出門,甚至搭捷運上班。
這個經驗讓我看見,長照若能真正理解需求、連結資源,改變的不只是個案本人,也包括整個家庭。當他能重新出門、工作,父母才能從長期擔心與監看中慢慢放手;一個家庭,也才有機會重新回到比較正常的運作。
到了老年,照顧的無奈更常以「撐著」的形式出現。有位太太長期照顧中風的先生,每天協助移位、換尿布、處理生活大小事。居服員來的 1、2 個小時,她確實能喘口氣;但服務結束後,照顧又全部回到她身上。她半開玩笑說,也許再過幾年,自己也會變成需要被照顧的人。這句話像玩笑,卻是許多家庭照顧者的真實處境。當照顧者沒有被接住,下一個倒下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長照制度不該只是家屬的短暫喘息
長照是一個通稱,裡面包含居家服務、喘息服務、輔具、無障礙改善、身障資源、醫療銜接、機構住宿、職業重建與社福補助等許多面向。可是對一般家庭來說,光是理解這些名詞、判斷能用什麼、該向誰申請,就已經很困難。當照顧壓力真正壓上來時,家屬面對的不是制度名稱,而是今天誰幫忙洗澡、尿布誰換、明天還要上班怎麼辦、錢不夠怎麼辦。
因此,居家督導員的工作,不只是排班、派案、寫紀錄,也是在一次次訪視、追蹤與溝通中,看見家庭真正卡住的地方。長照政策不是沒有努力,第一線人員也不是沒有付出;真正的無奈在於,照顧現場太複雜,不同世代、不同失能型態背後的需求,常常比制度想像得更深。
我期待未來的長照,能不只是在家中提供服務,也能更細緻地看見不同世代、不同失能型態背後的需求;讓資源真正被理解、被連結、被使用,協助個案重新生活,也讓家屬不只是短暫喘息,而是重新擁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由,讓一個家庭能真正回歸正常運作。
那些不知道自己可以求助的孩子、等不到下一次服務的病人、量表上看似自理卻走不出家門的人,以及每天撐著不敢倒下的家屬,都不該慢慢沉到制度看不見的地方。長照很好,而我們也期待它能把這些沉默的家庭,一個一個接住。
(作者為金門縣私立慈恩居家長照機構居服督導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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