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高齡長者因嚴重貧血被送進急診。醫師告訴家屬:「如果不開刀,可能很快就會失去行動能力;但如果開刀,也可能支撐不過麻醉與麻醉風險。」你會怎麼選?
很多人會直覺認為這是醫療技術問題,可能只要醫生技術好,就能保證患者平安康復。但真正的困難其實往往不是技術,而是沒有人真正知道,什麼才是「最正確的答案」。
而這,可能是現代醫療最真實、卻最少被誠實討論的困境。
過去的醫病關係,其實建立在相對脆弱的信任之上。病人相信醫師的專業,醫師相信醫學能解決大部分問題。那是一個大家認為「只需努力治療,就可能越來越好」的年代。但今天不同了。高齡化、慢性病、急重症醫療、人工智慧醫療、精準醫療……讓醫療決策日益複雜。很多時候,醫師不是在「選擇最佳治療」,而是在數字的機率中,比較哪一種風險更低。對醫療人員而言,80%、90% 的成功率,已經是逆天的努力;但對病人來說,卻可能只是「0 與 1」的結果。
當醫療進步,不確定性卻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複雜。而信任,也開始變得脆弱。
台灣的醫病關係正從「信任醫療」走向「風險醫療」
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台灣醫病關係其實已經經歷了一場轉變。
過去的台灣醫療,偏向某種「父權模式」:醫師擁有高度專業權威,病人多半選擇相信與配合。許多長輩甚至會說,「醫師你決定就可以了!」
但隨著全民健保、高等教育普及、網路資訊公開,以及病人權利意識提升,病人開始不再只是接受治療,而是希望參與醫療決策、了解風險,甚至希望有更多意見。這當然是一種進步。只是,當病人自主性提高,醫療的不確定性卻同時增加,醫病之間便逐漸從「單向信任」,走向「雙方普遍警戒」。尤其是在高齡、重症、癌症或末期醫療等脅迫中,這種緊張尤為明顯。
國際政治學裡有一個著名概念,叫做「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它原本是描述當有新興強權崛起時,既有的強權因恐懼而開始防衛;但另一方又把這種防衛視為威脅,最後雙方逐漸陷入惡性循環。
而今天的醫病關係,其實也開始出現類似的結構。病患與家屬這一方因為恐懼死亡、喪失能力與醫療資訊不透明,開始學會錄音、搜尋、搜尋法律資訊;而醫師與醫院則因擔心醫療問題與責任,開始進入另一種自我保護:病歷越寫越厚、同意書越簽越細、檢查越做越多、醫療說明越來越像法律文件……
於是,醫病關係逐漸從過去的專業信任,變成了一種「風險管理關係」。
最吊詭的是,很多時候,雙方一開始都沒有惡意。病人只是害怕被隱瞞;醫師只是害怕被指責。但最後,彼此卻仍可能一步一步走向互不信任。結構性的惡性循環,某種程度上,就是「醫療版修昔底德陷阱」。

當醫療變成法律攻防戰,誰偷走醫病間的信任?
近年來許多第一線醫護都有一種共同感受:醫療越來越不再是單純的照顧關係,而逐漸變成將法律風險置於一切之上的操作。急診壅塞、醫療離場潮、健保給付壓力、病歷稽核、網路公審文化,都讓醫療現場愈來愈像一個高風險的工作環境。醫護工作者不得不進行各式各樣的自我保護,甚至形成某種「防禦性醫療」(Defective Medicine)的醫院文化。
醫療人員擔心如果未來發生爭議,現在自己的這些行為、留下的紀錄,會不會都變成法律問題?但從病人與家屬的角度來看,卻覺得為什麼醫生整天強調這個那個都有風險?為何同意書是完全看不懂的法律契約?醫生是不是把自我保護看得比成功救人更重要?於是,醫療現場開始進入一種「到處都沒有安全感」的狀態。
近年來國際醫療治理也開始逐步反思:如果整個制度都過度強調責任與法律防衛,醫療信任會發生什麼事?因此,公正文化(Just Culture)、溝通與解決方案(CRPs)、修復式治理、道歉保護制度等等,都逐步成為國際醫療治理的重要方向。
例如美國密西根大學醫療系統曾推動「主動揭露與道歉機制」。當醫療不良事件發生後,醫院第一時間不再進入法律防衛,而是主動向各方說明、道歉、修復關係。結果反而發現,醫院的醫療訴訟與賠償成本下降了。因為很多病人與家屬真正想要的並不是補償,而是有人願意誠實面對,向他們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並能理解他們的痛苦。

共同決策背後的責任重組
2019年《病人自主權利法》正式實施後,台灣實際上進入了一個新的醫療倫理時代。這部法律的重要性不僅是讓病人可以預立醫療決定,更重要的是,它正式把「病人自主」提升為醫療核心。實務上,「關係性自主」更讓病家一起参與。這代表病人與家屬,不再只是接受治療的人,而是醫療決策的參與者。
然而,這也讓醫療現場開始面臨新的挑戰。因為當醫療決策變成「共同決策」後,責任與風險,就不再完全由醫師單方面承擔。尤其是在高齡重症、末期照顧、插管與維生醫療等困境中,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能不能把人治好,而是現在的狀況還值不值得治療?病人或家屬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風險由誰承擔?而這些問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另一方面,《醫療事故預防及爭議處理法》的推動,也代表了另一個重要的轉向。它開始強調即時關懷、主動說明、溝通修復、道歉保護。這背後真正重要的,其實是一種治理思維的改變:醫療不是零風險產業。真正重要的,不是「永遠不出錯」,而是當傷害發生時,制度能否避免醫病雙方立刻掉入敵對關係。這也是為何《醫預法》在某種程度上,是試圖拆解「醫療版修昔底德陷阱」的重要管道。
AI能取代判斷,卻取代不了信任
更值得省思的是:未來高風險的醫療決策,可能會越來越依賴人工智慧。AI 可以分析資料、預測交易、建立風險模型、做出判斷,但它不會害怕也不會愧疚,更不可能對著悲傷的家屬們誠心說一句「對不起。」
因此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當醫療越來越像演算法,人類醫療真正不可取代的部分,到底是什麼?
其實,今天很多醫病衝突,都不是因為醫療技術不足,反而是因為社會太過期待醫療不能失敗。問題是,醫療本來就充滿了不確定性。尤其是在高齡重症和末期照護中,許多解決辦法本來就不存在完美答案。
因此,未來台灣真正建立的,或許不只是需要更進步的醫療科技,而是一種新的醫療文化:承認不確定性存在,並學習在不確定性中共同承擔。
也許,醫學最重要的功能,從來不只是延長生命。因為醫療真正珍貴的,從來不只是「把病治好」;相反的,是在最脆弱、最無常的時刻,依然願意彼此信賴與信任。
(作者為醫師、中原大學法學院及國立台南護理專科學校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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