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校園裡的各處室和老師的心胸都是開放的,無論接收什麼訊息都能冷靜且不大驚小怪的話,學生就願意說出自己累積的問題與困擾。而其中最令人苦惱的一項,就是「性騷擾」。
被騷擾之事往往難以啟齒,連回想都十分沉重吃力。在班上,我會邀請學生一起進行幾項活動:
首先是繪出全身自畫像,並讓孩子自行解釋內容。比如:明明身材很瘦,卻把自己畫得很胖,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夠更加強壯?畫出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模樣,是不是因為很少去了解自己?
其次是用三種顏色的筆,標示陌生人可以碰觸的地方、熟人可以碰觸的地方、還有親密的人可以碰觸的地方。有些學生會立刻表示全身都是「禁地」,我則會提醒他們,像握手這種社交禮儀,可不可以呢?讓孩子稍微放鬆。
最後,我邀請學生在自畫像背面寫下曾經遇到的「不舒服」,不管是言語或是肢體碰觸,身為老師我也會先自我揭露,讓學生明白即使是輕微的不舒服也可以說出口。孩子對身體的感知其實非常敏銳,更讓我震驚的是,各種試探身體界線的行為,比我們以為的更普遍。
看似玩鬧的動作,其實已經跨越紅線
「同學亂摸我,我的感覺是難過、傷心、ㄨ侮(汙穢)。」 「OOO巴我頭,OOO說我壞話,OOO打我屁股,OOO觸碰我隱私部位,讓我很不舒服。」
高年級班上的男孩,都在紙上寫下同一個同學的名字和惡行。明明是公開輕蔑和身體騷擾,卻被以笑容和玩樂帶過,大人也不以為忤。我過往不解為何全班都對這個孩子特別反感,原來是有難言之隱。儘管這位帶來困擾的同學已經轉學,孩子們想起仍委屈不平。
「堂弟每次來,都會弄我雞雞。」可以想像對孩子而言的苦惱,有家族大人在的場合,要如何直指客人的不是?更何況對方年紀比較小,會不會反而讓自己被罵?
「我家旁邊的鄰居他每次走過我旁邊他的手都放到我的肩膀上,我叫他放手他也不放手,我覺得很煩、很討厭。」鄰居是家裡大人的朋友,孩子覺得不喜歡,卻不知該向誰傾訴。
「有一次假日,我阿公的朋友來我家……他又一直看我,他就走了過來,他一直摸我的身體,我覺得很不安。」男孩的家庭以嚴苛著稱,得罪阿公的朋友,等於得罪阿公和爸爸。我只好請他下次遠離對方,如果難以脫身,一定要找媽媽和阿婆說!
大人的逗玩親暱,是否真的單純?
「老師,我跟你說!昨天我妹妹被我阿公親臉,臉上都是水,我妹妹說很噁心,我阿公還親另外一邊,我妹妹還笑!說很癢。我阿公有時候也想要過來碰我,但我都會跑掉。我有跟我媽媽說,她說她會去和爸爸說。」
女孩小學六年級,剛剛開始發育,我忍不住捏一把冷汗。「然後呢?」
「沒有然後。可是我有一次跟阿婆說,阿婆罵我亂講,又沒有怎樣!我說有!她就說好啦好啦,但是又跟我警告說不要亂講!不要跟別人亂講!」
「老師,我爸摸我生殖器!他和我媽離婚,但有一次我去找他,他就這樣,他覺得很好玩,我跑走還是被抓到!我姐也有看到!」
有些大人覺得自己是在逗孩子玩,但界線到底在哪裡?或許正是因為難以定調,才讓孩子經常陷入「不舒服卻又不知怎麼辦」的困惑。然而,當身體都沒有辦法自行掌控,就長不出其他自主權,更別談更積極的作為。我只能嚴肅告訴孩子,如果真的覺得不舒服,一定要跟媽媽說,讓可信的大人去處理。
關於性騷擾,有意識遠比無意識好
大多數的課程都是歡笑吵鬧,但這堂課卻讓我的內心與教室的空氣都往下沉。我忍不住問學生:「你們覺得,到底知道性騷擾是什麼比較好,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然而無論男生女生都突然激動起來,周遭空氣瞬間活躍:「要啊!要啊!當然要啊!老師!」「老師,這樣你的那個朋友,才知道要跟媽媽講啊,就不會一直被她爸爸欺負啊!」「要啦,老師,一定要!」看著他們堅定的點頭,堅定的神情,我想,還是有許多大人做了對的事情。
當我再次翻閱那些孩子歪歪扭扭寫下的內容,我想,曾經受過的傷與被越界的不舒服,或許還沒辦法完全消退,也有許多孩子還是在面對那些要他們「不要出去亂講」、「不要給大人添麻煩」的壓力。但愈是感受到這種隱晦,就愈該努力使之成為日常可討論、碰見可拒絕、騷擾可揭發、侵犯可遏止的事才行啊!2026 年的今天,願我們的身邊不再有如此多壓抑與扭曲,讓每個孩子都得以健康快樂成長。
(作者為國小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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