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3 月，台灣繪本作家林小杯出版了新作《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這本作品是人權館所主辦的第 5 屆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的優選作品，也是該計畫出版的 12 本人權繪本中，第一本超脫白色恐怖歷史敘事，以普世價值「自由」為核心的作品。有趣的是，這本作品依然奠基於台灣人的生命經驗，提出關於如何「學習自由地活著」的問題。
在新書分享會中，林小杯和與談人陳培瑜從創作源頭、敘事選擇到台灣歷史經驗，展開了一場跨越圖像、身體感與社會脈絡的深度對談。這場分享呈現了一本繪本如何被完成，也揭示了創作如何在個人經驗與集體歷史之間，找到一種既簡潔又深刻的表達方式。
用繪本溫柔呈現受傷的島嶼
林小杯在分享中提到，《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的遠因，可以追溯到 20 多年前閱讀 Bruno Munari 的《A tale of three little birds》。那本書描述 3 隻在鳥籠中的鳥，各自講述自己如何來到籠中的故事，其中一隻鳥的篇幅最短，只留下一句話：「我沒有什麼故事好說，因為我一出生就在籠子裡。」這樣的設定讓她感到震撼，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一個持續發酵的意象。
這個問題並未立即轉化為作品，而是在長時間的累積中，逐漸成為創作的內在動力。林小杯坦言，自己一直想用喜歡的繪本形式去處理較為嚴肅的主題，但始終未能找到適切的方式，直到參與了第 5 屆人權繪本工作坊，才實現了這個想法。
她認為台灣是「一座受傷的島嶼」。然而，她並沒有僵硬地將這個概念直接化成繪本，而是不斷思考如何用「繪本應有的樣子」來承載這樣的經驗與感受。這也成為她在創作過程中反覆思考的核心。
從複雜到簡化：不斷提煉的創作過程
《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講述一隻從未離開鳥籠的小鳥小綠，原以為安全就是一切，甚至把飛翔當成危險。一次意外讓她接觸外面的世界，也遇見學騎腳踏車的海海。兩個都在學習前進的生命，在跌跌撞撞中彼此陪伴，最終跨越恐懼，抵達從未到過的地方。
在創作過程中，林小杯經歷了大量的調整與取捨。她曾一度嘗試建構一個完整的「體制」，包括控制鳥類的機構、養殖方式與空間設計，甚至思考這些機構應該如何命名。然而，這些設定在不斷發展的過程中，問題逐漸顯露：它們會讓讀者過度聚焦於制度本身，而忽略了故事的核心。
最終，她選擇將這些具體設定全部移除，改以一隻「餵食的手」來象徵這個隱形的結構。這樣的轉變不僅讓畫面更加簡潔，也讓故事保有更大的詮釋空間。她指出，長期處於某種控制之中，人往往會逐漸失去對控制的感知，甚至將其視為日常的一部分。因此，不將機構具象化，反而更貼近這種經驗。
此外，她也不斷調整故事的節奏與頁數，刻意維持在一種「經濟」的狀態，避免過度鋪陳。某些她認為重要的段落，甚至在最後階段被忍痛刪除。這些選擇顯示出她在創作中所進行的是一種持續的減法，去除多餘，只留下必要。
角色的重構：從陪伴者到同行者
在早期版本中，故事中的人類角色僅是被動的存在，主要功能是「接住」小鳥，並提供一個安全的空間。然而，林小杯逐漸意識到，這樣的安排過於單薄，也浪費了角色的潛力。
因此，她重新設計這個角色，讓他成為一個正在學習騎腳踏車的孩子──海海。這樣的改動讓故事產生了新的對照關係：飛行與騎車，天空與地面，成為兩種不同形式的「自由練習」。
她指出，學會騎腳踏車的經驗，是許多人童年中難以忘懷的瞬間。當腳離開地面、身體開始前進，那種接近飛行的感受，具有強烈的身體記憶。透過這樣的安排，故事不再只是關於鳥的飛行，而是讓讀者能從自身經驗出發，理解自由的意義。
「風」的角色：敘事起點與歷史隱喻
在故事中，「風」扮演了關鍵角色──它讓鳥籠被打開，促使情節展開。林小杯坦言，風在她的作品中經常出現，部分原因是它作為一種自然元素，可以在不需過多解釋的情況下，推動故事前進。
在對談中，與談人培瑜進一步提出對「風」的詮釋，將其連結到台灣歷史的脈絡。在高度控制的社會中，看似穩固的體制其實往往存在裂縫，而民主的發展，正是從這些縫隙中逐漸形成。因此，「風」可以被理解為這些破口的具體化，一種來自體制內外的鬆動力量。
這樣的解讀也延伸出另一個問題：如果存在許多鳥籠，為何只有部分被風吹動？這或許正對應到歷史中的差異，並非每個人都能在同一時間、以同樣方式接觸到自由的契機。
林小杯對這些詮釋抱持開放態度。她表示，創作過程中，許多思考並不一定是明確意識到的，而是內化在經驗之中，自然地轉化為圖像與敘事。當讀者提出不同層次的解讀時，對她而言也是一種新的理解。
身體與羞恥：自由的阻力
在故事的一個關鍵場景中，小綠在嘗試飛行時，因為感受到他人的注視而突然失去控制，直線墜落。這一幕呈現了一種強烈的身體感，也揭示了「他人目光」對行動的影響。這種經驗並不僅限於故事中的角色，也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當個體意識到自己與群體不同時，往往會產生猶豫與退縮。這種阻力，未必來自行動本身的困難，而是來自於「被看見」所帶來的壓力。
這讓陳培瑜聯想，這樣的情境也可以延伸至台灣的歷史經驗。在長期的壓抑環境中，許多人在嘗試突破時，必須面對來自群體的質疑與排斥。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這樣的嘗試可能伴隨著極高的風險。
故事中，小綠並非一次就學會飛行，而是經歷多次嘗試與挫折。這樣的設計非常重要，因為它呈現了「學習自由」的過程，而非將其簡化為瞬間的轉變。
這種過程也讓陳培瑜想到這陣子流行的台灣史「補課」──從最初接觸某些歷史人物的故事，到逐漸理解更複雜的脈絡，最後甚至希望將這些經驗分享給他人。這樣的學習並非線性，而是反覆、累積的。
當小綠回到原本的群體，試圖說服同伴時，卻遭到拒絕，甚至被貼上「生病」的標籤。這一段情節，讓培瑜聯想到柏拉圖的「洞穴寓言」：當一個人看見了真實世界，試圖回頭告訴他人時，往往會被質疑甚至排斥。然而，故事並未停留在這種對立之中，而是讓兩隻小鳥選擇跟隨小綠離開，形成新的群體。這樣的轉變顯示出自由不僅是個體的選擇，也可能在關係中被擴展與支持。
輕盈與深刻之間的平衡
回到人權繪本培育計畫的脈絡中，近年出版的 11 本人權繪本作品多半直接處理歷史事件與政治符號，而《在鳥籠出生的小綠和他的朋友們》則選擇以更抽象的方式切入，回到「人如何活著」的問題。這種轉向邀請讀者從自身經驗出發，進入故事之中。
這也使得作品同時具備兩種特質，它看似輕盈，卻蘊含深刻；它不直接說明，卻能引發多層次的思考。正是在這樣的平衡之中，繪本作為一種媒介，展現出其獨特的力量。
創作者介紹
林小杯長期深耕繪本創作，作品曾獲德國白烏鴉、日本產經兒童出版文化賞、金鼎獎、OPENBOOK 年度好書等肯定，並入圍 2026 年林格倫紀念文學獎；本書亦獲國家人權博物館「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繪本徵選計畫優選肯定。她於 2020 年成立獨立出版社「是路故事」，持續探索創作與公共議題之間的距離與可能性。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