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上,跟司機大叔聊起每月一回的繪本課。
「化妝課嗎?那邊有一家很出名的。」「不,繪本課,有圖和字的書。」
「啊,是去學畫畫嗎?畫畫好啊!」「不,是學習欣賞繪本的課。」
「蛤⋯⋯?」
最後司機大叔決定安靜地開車。有關大人為啥要跑老遠去上課、學習怎樣欣賞給孩子看的圖書,似乎有點超出他的生活經驗。假如可以說說好繪本有多好⋯⋯可惜要遲到了。

和孩子共讀繪本,拉進母子關係
成為兩個孩子的媽媽,帶給我很多重要的禮物,其中一份正是叩開繪本世界的大門。
當新媽媽那時的我,每晚都聞著嬰兒香說書,然後懷裡摟着的那團溫軟會「吚吚呀呀」地回應。孩子長到會走路時,逢週末便從書架捧出一大疊繪本,磕磕跘跘的走來,堅定地要求聽完當中每一個故事。聽到好笑處,兩小誇張地倒在床上翻滾;看媽媽讀到淌淚,便默默爬到床頭掏面巾。我們在一頁頁神奇裡共渡過很多美好,也一起為一些關鍵的生命時刻作預備,譬如成長,譬如失敗,譬如別離。
和孩子共讀常常帶給我驚喜:咦,原來你是天生的讀圖高手!哈哈,你的笑點竟然在這裡!啊,你問得真好,讓媽媽想想怎樣回應。慢慢地,我好像懂繪本多一點、懂自己的孩子多一點,也跟自己的童心多靠近了一點。

要是把樹人比作樹木,我們曾經都是柔軟、純粹又質樸的的小樹苗,童心滿溢。悠悠歲月為我們添上各種經歷,熬成片片新樹皮,層層增厚作年輪,把童年牢牢地守護在核心中央。有些人的童心長得特別厚實溫潤,成長後依然能夠隨心回顧,任意往返;有些人長出特別強韌的新樹皮,卻慢慢從守護核心,變成阻隔和封鎖,最後乾脆長成患了童年失憶症的大人。至於在兩者之間的大多數像你像我,或多或少都跟核心失聯了。
「童年是完整生命的『原點』,是年輪的核心,而繪本正是通往核心的路徑。」某回,我聽林真美這樣說。丟掉生命層次的創作者交不出打動人心的作品,因為內裡空洞,筆下虛空。但是從兒童出發的好繪本卻能引領我們重返原點,尋回有年輪的生命態度。真美期許自己做有年輪的大人,像大樹,無論長多高都不能隨隨便便切掉年輪中的任何一塊,特別是童年。

打開五官,投入色彩奔放繪本的世界
真美是台灣的繪本推手和兒童權利的推動者,更是我每月一課的繪本課老師。在小大繪本學校上真美的課,是打開繪本之眼,走進兒童世界的神奇體驗。你得拋下大人對小孩急功近利的想像,方能看懂純粹又清澈的童心,接收繪本世界裡的各樣精彩。
而有關繪本,真美實在有太多好東西要分享⋯⋯
聽,繪本裡的聲音──片山健的《咚咚咚咚》很奇妙,小巨人每踏出一步,大地就被重擊似的撞出巨響,通篇的「咚~咚~咚~咚!」彷彿提醒我們,幼兒用身體探索世界,是生命的壯舉,媲美在混沌中開天闢地。荒井良二的《搭公車》,說的就是等公車啊。但是漫長的等候半點不無聊,因為你會看到騎馬或騎駱駝經過的人、打鼓的人和跳舞的人、載著很多人的長長卡車和踏上大皮球前進的人⋯⋯儼然精彩的時間旅行,而且每一頁都伴隨着令人振奮的「咚咚啪咚 咚啪咚」。唸完全書,強勁節拍留在腦海揮之不去。
真美說:「大人要拿掉對圖書的成見,張眼之餘也要打開耳朵,像聆聽音樂那樣感受繪本的生命。」小孩共讀繪本是用聽的,所以大人更要用節奏和韻律來「演奏」繪本。
美味的圖文關係是怎樣的──像葡萄酒和法國麵包?像滿有默契的共舞?是互相爭奪注意力的競演?還是一加一大於二?通通都可以,只要不是無聊的互相翻譯就好。說穿了,失去自由被綁得死死的圖與文(和可憐的讀者們),都很難得到幸福。

《莎莉,離水遠一點》寫一家三口的沙灘時光,約翰.伯寧罕(John Burningham)巧妙地用圖文說着兩個同時發生的故事:一邊是大人碎碎念的日常,一邊是孩子華麗的海盜大歷險。真美還提醒大家:別錯過隱藏的第三個故事啊!(請你找找看)這個設計不只是花招,它在嘲笑大人──哈!虧你們以為自己什麼都曉得。佐野洋子的《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是貓的奇幻故事,文字偏多,所以圖畫更要耐看,才擔得起一場瑰麗愛情(從自戀到相愛)的永恆定格。當中貓抱著死去的愛人,用盡全身力量仰天嚎哭的畫面,早已刻印腦海。

不同年代,總要有些特別的作品來當「挑戰者」──它們是繪本界的頑童,挑戰重複,顛覆固有,不把大眾口味看成一回事,打開多元自由的缺口。
初版於1959年的《小藍與小黃》是真美的初戀繪本。小藍和小黃兩個主角,沒眼耳口鼻沒手沒腳,說穿了是兩個不規則的點,甚至談不上圓形。可是李歐.李奧尼(Leo Lionni)卻有本事把它們畫成有笑有淚有誤解有重逢,有關差異、友情和家庭的故事。那種精彩是,既可以一口氣愉悅地讀完,也有可以慢慢回味的深意。它也是平面設計藝術跟繪本的初結合,為美國1960年代繪本黃金時期的精彩拉起帷幕。真美不忘提示當中的圖文關係,「當圖像極端抽像難以定義,文字就要擔起定錨的角色,以巧妙的平衡引領讀者想像。」
1963年初版的《野獸國》是另一驚世駭俗的經典。在莫里斯桑達克(Maurice Sendak)筆下,孩子不甜美動物不可愛,他們都未被馴化,在野獸國過着沒秩序不文明的狂野生活。這樣的故事大人怕怕,卻深得孩子心。真美說:「童年是艱辛的,成長充滿挫折,孩子面對各種身體規定,每天都在壓抑,只有想像力是最好的武器。」在幻想的野獸國痛快地宣泄過後,孩子帶着微笑返回現實的房間,喝進媽媽留下的熱湯。新添的勇氣,正好用來成長。

從繪本的長河裡,有各樣的兒童觀──從繪本作品中,能一窺作者與兒童的距離,以及時代建構的孩子。「以繪本討論兒童觀,讓我們更快體悟到,在不同的時空下,成人如何建構出他們看待兒童的角度?而這些『兒童觀』會形成一種態度,影響孩子們的童年待遇,以及不同時空下的『童年』樣貌。真是一場無止盡的探問。」
在艾莎.貝斯寇(Elsa Beskow)1912年出版《貝雷的新衣》裡,貝雷和心愛的小羊都長大了,羊毛變長,貝雷的衣服卻變短,他決定用羊毛做新衣裳。從羊毛到毛衣要紡紗、織布、染色、裁縫,這許多步驟,貝雷能做的都自己做,做不來的就交換勞力找大人幫忙。於是讀者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毛衣製作,還看到小孩在大人的信任和守護下成就一件事。
1845年出版的《披頭散髮的彼得》(Heinrich Hoffmann)是另一極端,霍夫曼用粗暴血腥,警告孩子不該做什麼。那樣的黑色荒誕教大人皺眉,孩子卻為之瘋狂。真美笑說:「每次拿出來唸,他們都愛死了,分明是小孩的恐怖片。但要是有大人在附近,我會心虛。」


而繪本不單是孩子的,也是大人的,特別是接通生命的好作品──它們有神奇的穿透力,能穿過山穿過海,穿越時空和文化,在最意想不到之處深刻叩問。「對於那些飽含生命力的繪本,必須用自己的生命與之『對決』,才能在『對撞』中體會出作者自幼到成人所淬鍊出的生命結晶。」
《大提琴與樹》絕版了,太可惜。森林裡巨樹之間的曼妙光影,帶動想像中大提琴流瀉的音符,是自然與文化的對話,美得令人動容。卻原來,畫筆與大提琴也是作者伊勢英子生命中重要板塊。她曾經決意二取其一,卻發現自己的生命變得不完整。《畫一個星星給我》是畫家的一生,也是作者艾瑞卡爾(Eric Carle)給爸爸的獻禮。從前我看不慣畫家老被指點畫這畫那,除了第一顆星,從不知道他自己喜歡什麼。這次重看,竟然不再執着,甚至感到,如能認真地回應命運,好好把握和堅持,足矣。是因為自己也添年輪、馴服了嗎?灌注生命寫成的故事,開啟了讀者與自己生命對話的契機。


就這樣,每月一課,成為我每月的期待。
剛完成的一課,談荒井良二的作品。這個有着自由靈魂的作家,把對旅行的熱情、對土地的深情、對美好的期待,通通灌注到色彩奔放的圖畫裡。每次翻開,都好像沾了點快樂,邊上課邊在想,呀,真想把它們送給遠遠近近的親愛的朋友們,提示我們灑脫地開展又一年的人生歷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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