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素養本是一項重要能力。能理解文本、分析脈絡、整合資訊，確實是現代公民不可或缺的基礎。然而，當「閱讀素養」成為教育顯學，甚至凌駕於各學科本質之上時，一種怪異的教學現象正在校園蔓延。
這篇文章不是反對閱讀素養，而是試圖指出：當閱讀成為唯一的核心，教育是否正在偏離原本的軌道？
閱讀滲透一切，學科界線逐漸模糊
近年來，中小學教育全面強調閱讀素養，各科教學都被要求融入生活情境，題目設計力求真實脈絡與跨域整合。理念本身並非錯誤，但實際操作上卻出現過度擴張的現象──無論國文、社會、數學或自然科，題型普遍變得冗長繁複。
原本屬於人文學科的國文與社會，本就強調閱讀與理解，文字增加尚可理解；然而當數學與自然科題目也大量鋪陳情境故事、對話說明與背景資料時，學生在課堂與考試中面對的，是一片文字海洋。
孩子們常問：「老師，我到底是在考數學，還是在考閱讀？」
老師們也可能自問：「我到底是在教數學，還是在教國文？」
當所有科目都被閱讀包裹，學科之間的專業界線逐漸模糊。跨域整合的理想，反而演變為全面閱讀化的壓力。
閱讀策略：為理解而設，還是為解題而生？
為了因應大量閱讀材料，學校開始高度強調閱讀策略教學。心智圖解法、視覺化組織圖、關鍵字標註、5W1H分析法等技巧，被視為解鎖各科題型的萬能工具。
問題是，這些策略究竟是為了深化理解，還是為了應付題型？
當閱讀策略成為固定流程──畫圖、標關鍵字、拆段落──學生熟練的是技巧，而非思考本身。閱讀逐漸被工具化、流程化，彷彿只要操作正確步驟，就能取得高分。
教育若只剩下策略操演，學生學到的是「如何得分」，而不是「如何理解」。閱讀原本應該通往思想與世界，卻被縮減為考試應對的技術。
情意流失、重點失焦
國文教育不只是段落結構與論證分析，也希望孩子能透過文字感受作者情懷、培養審美能力與人文關懷。然而，在閱讀素養主導之下，一篇動人的散文，被轉化為主旨題與細節題；一首詩歌，被拆解為修辭效果與象徵意涵。學生懂得畫心智圖，卻未必感動；會寫5W1H，卻不一定理解情感。文學原本應點燃心靈，卻變成冷冰冰的分析材料。
另一方面，本質上強調邏輯推理與科學原理的數學與自然科，學生必須理解概念、熟練計算、辨析因果。然而當閱讀素養成為主旋律，數理題目也大量包裹生活情境與長篇敘述。學生在真正動筆計算之前，必須耗費大量時間理解文字內容。結果是：不少學生其實具備運算能力，卻因為閱讀理解失誤而答錯題目。
若將現象與高等教育對照，更顯弔詭。人文學科的碩博士論文確實篇幅厚重，重視論述與文本鋪陳，閱讀訓練與專業發展方向相符。然而理工科論文往往篇幅精簡，重點在數據、圖表與實驗結果。文字簡潔明確，精準表達才是核心。
科學研究強調的是效率與準確，而非情境鋪陳。然而在中小學階段，我們卻讓理工科教學高度閱讀化，與未來專業訓練養成明顯落差。這樣的銜接，值得深思。
學習動機：最被忽略的代價
在教育現場，我最擔心的不是分數高低，而是學生是否還願意學習。
當每一科都變成大量閱讀與策略操作，孩子容易感到疲憊。數學不再只是解題的成就感，而是冗長閱讀的負擔；國文不再是情感交流，而是分析拆解。學習若只剩壓力與技巧，動機自然流失。
教育改革若忽略學生的心理感受，過分強調閱讀教育理念完整，最終恐怕傷害的，是孩子對知識的熱情。
找回學科的靈魂
閱讀素養當然重要，但它不應凌駕於所有學科本質之上。
真正的素養，是理解概念、形成判斷、應用知識；而不是將每一門課都轉化為閱讀訓練場。閱讀可以是橋梁，但不應成為壓倒一切的主體。
身為中小學教師，我並不反對閱讀素養理念。我真正憂心的是，當理念被過度形式化與全面化，教育是否已經走向另一種極端？
如果所有學科最後都只剩閱讀策略與文字拆解，那將是學科特色的消失，也是學生學習熱情的耗損。
或許，我們該重新問自己：閱讀，是幫助學生理解世界的工具，還是正在吞噬各科本質的浪潮？
（作者為台南市海佃國中教師、東海大學社會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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