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北捷無差別攻擊事件後，近日新北市又發生蔥油餅夫婦遭逆子殺害的弒親案件，這種對無辜甚至是至親家人下狠手的重大社會事件，近年已經不只一次動搖我們心底對人際、家庭與社會的秩序感。這世界到底還安全嗎？人際關係到底還能夠信任嗎？
我們喜歡有秩序的日常
日常秩序對人們的生活安全感至關重要。因為這代表我們對生活的可控和可預測性，也意謂被害恐懼感較低。從大家最熟知的心理學馬斯洛（Maslow）的動機理論來看，人類行為的基礎動機之一正是追求安全感；而當環境或人際關係具備秩序時，人類大腦就不需要時時費心費力擔心警戒，隨時偵測身邊的威脅，從而可釋放心理能量去學習、創造、社交。
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提出本體安全感（Ontological Security），更明確指出我們日常對人際、環境與生活規律性的渴望，這也是人們如此喜愛走進有著和諧的蟲鳴鳥叫、隨風搖曳有序扶疏樹影的森林中，因為這種大自然有序的本質，符合人類對規律生活的期盼。
被害者心態：把人生失控，怪罪成別人的錯
不同於傳統兇殺案中，兇嫌經常傾向否認自己行兇，或者淡化自己的角色，在近年震驚社會的幾起刑事案件中，嫌犯似乎都相信他們才是那個「受害者」，相信他們所遭遇的生命困境，是源自外界社會、家人甚至制度的壓迫與不公，而自己的行為只不過是報復他人與社會的打壓而已，好像自己是大衛打敗歌利亞，是被逼到出此下策。然而根據後續相關調查，事實經常相去甚遠。這之中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問題？
所謂「被害」是一個不對等的人際關係，具有虐待、痛苦、毀壞、不公正的特徵。它可能是人際性、制度結構性的，例如家暴、霸凌、社會歧視及性傷害。任何人遭遇如此不幸，都可能導致創傷症候群（PTSD）。不同個體在經歷被害反應時會有個別差異，可能反應在生理、心理（情緒、認知、自我）及行為上，此外在時間持續性上也會有很大的不同。不僅被害類型存有差異，就算是受到同一種侵害，也會因性別、關係角色、年齡、手法及時間而造成不同程度的傷害。英國瀧澤龍（Ryu Takizawa）教授等人發表於《美國精神醫學期刊》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的一項研究調查指出，受害者的傷痛影響不會隨時間被淡忘，復元的時間也及至成年後，甚至達40年之久。
但是被害者心態（victim mentality）則不同。這種心態超出原本創傷的因果合理性，或者憑藉自我想像錯誤歸因，以致將自己今天的不幸怪罪到別人身上，甚至是出現敵意及恨意。這是近年在西方社會也很常見的現象。這種心態可能不是建基於事實，而是想像出來的，或者誇大影響原因，扭曲事實；甚至自己是加害者，卻轉而控訴別人才是壓迫者。
這群人常會把自己人生失去掌控權的無力感，去找到一個看似合理但其實不合理的「理由」，彷彿自己的悲慘境遇，都是因為自己不能控制的外在因素和其他人造成的。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反正一切都是別人的錯，要不是你們，我也不會變成這樣！」
為何有些人總覺得自己被傷害？
Rahav Gabay等人於2020年提出「特質傾向性被害者感」（Tendency for Interpersonal Victimhood，TIV）這個心理學概念。它被定義為一種穩定的人格特質，在不同類型的人際關係中，持續地感受到自己是受害者。這種心態呈現4個核心面向：
1. 道德優越感（Moral Superiority）：認為自己比傷害自己的人更具有道德正當性，甚至以此為理由去攻擊他人。
2. 缺乏同理心（Lack of Empathy）：過度關注自己的痛苦，導致難以感知他人的處境或受到的傷害。
3. 反芻思考（Rumination）：持續且反覆地思考自己過去受到的傷害，無法釋懷，並傾向將當下的挫折歸因於過去的受害經驗。
4. 尋求社會認可（Need for Recognition）：強烈渴望他人承認自己的受害者地位，將其視為獲取關注或資源的手段。
當然這或許跟人格自戀有關，也或許跟現代社會自我中心、重視自己甚於他人的氛圍有關。但過度出現上面這些思維，便會一直尋求他人關注，並將「我是被害者」這個訊號不停釋放出去。
拒絕「打人喊救命」，被害者心態無法讓人成長
社會應該拒斥「打人喊救命」的行為。這種將自身受害者化的心態，無法讓人承擔起本該承擔的責任、正視自身問題，只會阻礙個人的成長與人際關係，而造成這類社會悲劇一再發生。
在家庭與學校教育中，我們可以反思：為什麼孩子會把錯誤都推給別人？我們是否替孩子承擔了過多責任，讓他們沒能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們也可以學習自我反思，當發現自己開始怪罪「都是他害我……」的時候，改而自問「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做什麼來改善？」面對具有「被害者心態」的人，也要避免掉入「拯救者」的陷阱，被對方的說法牽著走，認為是自己連累對方走上今天的困境。
認知行為治療（CBT）或接納與承諾治療（ACT）都強調，我們要區分「事實」與「詮釋」，也要避免讓受害成為自我的唯一標籤。美國社會學習論心理學家羅特（Julian Rotter）提出「控制信念」（Locus of Control）這個概念：人們會對自身行為能不能得到相對回應形成一個「整體的預期」，理解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與自身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從而找到控制點，而這是影響人格和行為的總體態度。我們可以透過自身些微的行動，重新建立對生活的掌控感，將注意力從「別人對我做了什麼」轉向「我現在能做什麼」。我們要認知到，被害者心態是無法讓自己在長期中獲益的，無論對個人或社會都沒有好處。
（作者為玄奘大學應用心理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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