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台北車站跟捷運中山站商圈發生了隨機傷人事件，造成多位無辜路人死傷，重創台灣向來自豪的社會安全感。兇手曝光之後，很多人開始追問：我們的社會與家庭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一個看似普通的中產家庭、看似普通的職涯軌跡，卻會出現這樣以惡意報復社會的年輕人？
獨立評論專欄作家陳姝蓉是愛相會心理諮商所的所長，身為諮商心理師的她，專長是青少年與親子關係。這次事件之後，她也應獨立評論的邀請，在《獨立評論@聽天下》第93集中，來和大家聊聊：我們可以如何從源頭開始想辦法，不讓親愛的孩子變成傷害世界的人？
為什麼有些孩子容易在不順遂中走上偏差之路？
這次事件的兇手背景，並非來自一般人刻板印象中的問題家庭，許多人不能理解，同樣經歷被排擠甚至更難堪的人生困境，為何自己沒有選擇傷害別人，但卻會有人這樣做？到底是從哪裡出現了偏誤，讓這樣傾向的孩子走上一條不歸路？
我覺得每個人的偏誤，可能不是在同一個點上。因為殺人其實是一個極端的攻擊行為，隱含著強烈的恨意。這些恨意的累積，可能跟孩子本身的差異、環境的變化都有關係。有些孩子與生俱來的特質，就是比較容易對不順心的事情產生負面想法。也有些大腦比較脆弱的小孩，可能在經歷霸凌等、家庭不完整等逆境經驗時，比一般人更容易產生焦慮或憂鬱，也更容易將外界解讀為惡意。
近期有一個理論叫做「心智化」，認為逆境不必然會產生創傷或是報復舉動，重點是當事人自己怎麼解讀，怎麼理解自己經歷的事情。有些人雖然成長過程可能也相當辛苦，但環境中有一些正向經驗，比如親友裡有善意的大人、老師、教練等，可以提供他一些鼓勵和協助，那小孩可能就可以慢慢理解這一切並不是因為他自己不夠好，不是因為他自己有什麼問題。
而開始走上偏誤，通常是來自某些挫折經驗，比如說像是考試失利、求職失敗，或者開始出現一些違規行為，像是偷竊或打架。孩子心裡可能認為這樣的自己很「不好」，但沒有人可以訴說。為了讓自己不要那麼難受，於是有些人就會合理化自己的狀況，例如這個考試制度很爛、不公平，讓我沒有機會發揮等等，以把自己的挫折、痛苦和自己分離開來。可是久了以後，他可能真的就覺得的確是這樣，就是環境很糟、很爛，我沒有錯。
雖然這樣想會讓自己好過一點，可是這個想法慢慢變質下去，就會開始偏執，讓他更不容易適應環境。有一些孩子一開始的違規可能只是失誤，一時衝動就跟人大打出手，為此挨罵，也沒有人願意聽他們的解釋。當一個人沒有辦法被好好聽見、理解的時候，就會產生一個「投射性認同」的過程，就是：他一開始可能還會懊惱、後悔，可是既然大人已經把那個「壞小孩」的形象投射到他身上，他就覺得反正你們已經認定我就是很糟了，你覺得我爛，那我就爛給你看。這樣無法抒發的情緒累積下來，就會讓情況更惡化。
4種不同父母的教養
這邊可以先跟大家分享一個「教養態度量表」，其中有2個很重要的向度，一個叫關注，一個叫保護。關注指的是會對孩子保持好奇、試著去理解，態度也會比較溫暖支持。像是如果小孩在玩玩具，我們可能就會過去問他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代表什麼意思嗎？孩子就會嘰嘰喳喳地開始跟你解釋，而形成正向互動。保護則是指給孩子適當的設限，比如幼稚園的孩子，我們不會讓他碰爐火，但如果是青少年，你還是禁止他進廚房，孩子就沒有機會去接觸到日常生活，這就是過度保護。
這2個概念會形成4個向度。第一種是「理想型」，比較可以給出愛的父母，會給孩子適度的關注，也會給孩子適度的保護，但不會過度干涉。可惜的是，臨床工作裡這樣的父母比例是偏少的。第二種是「情感束縛型」，他很關心孩子，但也會很焦慮的限制孩子「這個都不要做，這都很危險，不要出門。」好像不太相信小孩有自己判斷、自己決定的能力。
第三種是「嚴厲控制型」的父母，就是他對小孩沒有好奇，也不會想理解，就是給你一個指令要你遵循。所以行為的控制是比較多的。其實在台灣，情感束縛型跟嚴厲控制型這兩個類型比較常見的。因為華人社會往往不覺得過度保護是個問題，但就算是有關注孩子的父母，都還是會給孩子帶來壓力，就更不用說沒有關注又高壓控制的父母，會讓孩子覺得相當痛苦、被壓迫。
第四種是「疏忽管教型」，就是不關注也不保護。這個是比較少的。但我要提醒，教養類型並不是說你偶爾很嚴厲地指責孩子，孩子就會受傷。孩子也沒有那麼脆弱，因為父母一定會有失控、難受的時候。孩子如果感覺到委屈、難受，關係其實是可以修復的。就是我們再好好地講一講，說明爸爸媽媽剛剛是為了什麼生氣，就可以讓彼此和解。但如果到親子間完全不溝通，或者孩子搬出去兩三年都不跟家裡連繫，這應該真的是經年累月累積的高度恨意。
沒有被愛過的父母，也不知道怎麼愛孩子
我在青少年諮商經驗裡，也發現其實很多父母是「給不出愛」的。許多父母自以為在給出愛，但對子女來說並不是。
在這樣的諮商中，父母往往一開始會認為，「我小時候我爸媽也都是這樣子對待我的！」可是當他這樣對待孩子的時候，孩子就是沒有覺得被愛啊。愛需要互相，不是我覺得我有愛你就是愛。如果父母可以理解這個部分的話，就漸漸可以感受到「對啊，如果孩子都不能感覺到我愛他的話，那表示我是做白工嘛」，就是我們講的「愛在空轉」。
所以我認為，那個「給不出愛」其實是他給的愛孩子接收不到，而他也沒有辦法回應孩子的需求。父母需要先承認「對，我已經比我的爸媽更開明、更有資源，更關心孩子了。但是爸媽以前這樣對待我，其實讓我滿受傷的。」
可是，如果同意孩子有這個需求的話，其實好像就承認了我小時候沒有被好好照顧過。要承認這件事情也其實是滿殘忍的。父母常常是假裝沒有關係，「反正我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我只要努力就好啦」。可是當他這樣自我保護或是否認自己的需求時，他就沒有辦法去認同孩子現在需要撒嬌、耍賴、討價還價的部分。
接著第二步是讓父母回到自己的成長歷程，去看看他自己的需求是怎麼來的。也就是說，父母無法去同理孩子、回應孩子的時候，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議題。比如情感束縛型的家長會說「我也沒有那麼愛管啊！如果他可以好好讀書，那我也不用每天這樣嘮叨。」你再問他，如果孩子就是沒有要讀書、沒有要升學，那會怎樣嗎？然後就會發現，每個家長都有自己的議題。
父母可能覺得自己當年因為經濟關係而無法升學，現在孩子有機會，當然要去念書；也可能覺得我自己是靠念書而翻身，你也要好好念書未來才能翻轉階級賺更多錢；還有媽媽因為孩子放棄了職涯，全心都放在孩子身上，所以要靠著孩子的成就來自我滿足。父母要先自己覺察，然後把自己的議題跟孩子的需求分開來，才不會認為自己的遺憾要讓孩子來彌補。
很多父母會說，「我今天是要來談小孩的問題啊，你怎麼講著講著就開始問我小時候怎麼長大？」我會跟他們說，對啊，有時候我們自己想想自己怎麼長大的，比較可以重新去體會孩子長大時的困難。不然這個情緒沒有過去，只是教他技巧，大部分的父母都會抗拒，「你教這個又沒有用，回去跟他講他也不聽。」但有時候也有人會說「老師你教的都很有用，但是我做不出來」，因為情緒上就很生氣，這些話都講不出口，那個生氣才是需要被處理的地方。
如果大人無法接住你，還可以向外求救
更嚴重的是父母本身是真的有創傷的，在人際上有不安全感，或是很難表達愛的人，他們常常會把孩子的行為解讀成是惡意的，很難想像孩子真的很愛他，反而會覺得孩子是來折磨他的，是來剝削他的。所以像這樣的狀況，我反而會建議父母自己做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因為他們本身就很需要被好好的照顧跟關注。這個時候要他們給出愛，就像是在乾井裡要撈一桶水一樣，非常的困難。
有些孩子的議題其實是和父母交互作用。比如說可能孩子的爸媽因為自己的困境，沒有辦法了解孩子的需求，沒有給他回應，慢慢的孩子就出現了情緒困擾、適應不良或對立反抗的行為，在學校惹事、跟同學起衝突。這時候，我們通常是會邀請父母一起，一邊幫助孩子調節情緒、適應學校生活，另外一方面幫助父母修復創傷，慢慢可以去承接孩子的困難，練習給出一些比較合適的回應。
我覺得在青少年階段，父母的責任還是大一點。幫父母走到一個降低傷害的狀態，可以讓孩子不會在親子關係裡面那麼受苦。台灣其實有滿多「親職化」的小孩。雖然是孩子，卻像是爸媽的爸媽。像之前很紅的電視劇《我們六個爸爸》父親外遇後小三殺死了媽媽，後來又殺死爸爸。這時如果要孩子主動去修復，非常本末倒置。這個孩子還在要被照顧的階段，卻被迫去跟爸爸說「沒關係，我們都可以理解你的困難」，這太殘忍了。
但若是父母就是沒辦法回應你，孩子還是可以主動求助。這個環境裡還有其他有能力的大人，可以補上父母給不了的這個位置。我想要鼓勵青少年，你的爸媽可能真的不夠成熟，可是不至於全世界都是壞掉的大人。還是有一些大人可以幫助他們，讓他們可以去表達困難、痛苦、憤怒，也願意接納，他就會有機會慢慢地去修復。
在一些脆弱家庭裡，孩子已經對大人不信任了，所以不願意向其他大人求助，或是還沒有長大就掉到更不安全的環境。比如他很想要愛，所以去網路交友，結果碰到暴力、性暴力或性剝削；或者是有一些孩子因為在學校被霸凌，想找靠山，結果變成加入幫派然後犯罪。這個要再修正回來，其實是更費力的。
現代父母的壓力
我認為這一代父母在教養上遇到的挑戰，其實是他們的上一輩沒有的，以至於他們也承擔了跟上一輩不一樣的教養壓力。比如說網路在許多父母年輕時是沒有的，所以很難想像對小孩而言那是什麼樣的世界。小孩接觸了什麼媒材，接受了什麼訊息，認識了哪些人，其實都滿難掌握的。因此大部分父母就是用監管的方式，限制你不可以做。
可是這跟允許孩子獨立有衝突，所以父母常常會問我怎麼拿捏？我覺得還是要回到親子關係上面。因為孩子愈信任你，碰到困難的時候愈會跟父母討論。同時也要教孩子判斷，比如要去做冒險行為，要評估有沒有危險性，不要說大家都做你就做。另外就是孩子跟我有信任關係，才會願意告訴我，不然即使這樣跟他講，孩子也不願意談。
所以現在這種一直在變化的狀態，會讓父母跟以前的父母不一樣。以前的父母學會一招就可以走天下，就是叫孩子好好念書，可是現在不是，要不斷地去更新資訊。我覺得對大部分的父母來講，都有一點疲於奔命。
透過好的關係與心理治療，重新找回自己
現在學校設置有一級的輔導老師跟二級的專輔人員。所謂一級就是提供一些心理衛生教育，像是生涯規劃、認識情緒等等的課程，也會提供固定的會談。社福單位其實也有針對弱勢的家庭或者脆弱家庭，提供一些免費的諮商或諮詢服務。但這很難說就是一個足夠的機制。
我之前在學精神分析的時候，有一位分析師說，如果沒有在父母照顧底下好好長大的小孩，第二次修復的機會就是伴侶關係，就是有另外一個人好好地愛你、回應你，然後慢慢幫自己把那些不穩定的感受、不安全感給修復。但是這其實是有一個bug在裡面，就是你要先有一個成熟的伴侶。但像我們前面講到的，青少年因為缺愛，常常找到的就是複製創傷的對象，就是這個人也跟他一樣不成熟，外表看起來好像願意照顧你，但深層其實是沒有辦法回應你的。那這樣就是不斷地在複製創傷，因為他們雖然不喜歡這種互動，但是總會被這一類熟悉的對象吸引。
這樣如果第二次也失敗了，那第三次修復的機會就是深度的心理治療。這邊講的深度是比較長期跟持續的治療，有點像是父母養小孩的概念。就是治療師跟個案在治療室裡面，重新再長大一次。長期的心理治療會有一個穩定的治療結構，像是我們會固定一週一次，固定同一個時間，那個案他就會有一個穩定的心理狀態，知道我需要找你的時候你就會在。這會形成一種某一種安全感，不是我想找你的時候你都不見或是拒絕我，而慢慢的好像可以去信任。
孩子很需要被大人聆聽，可是大人很忙，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聽懂。治療師可以很專心的聽對方講話。有時候我們常常會聽到個案說，「我是第一次這麼安靜的情況下，跟別人講這麼久的話，然後有一個人專心的聽我說話。」光是這樣就有療癒的效果。有一些人慢慢的會長出治療師看待他的方式，覺得自己哪裡有能力、哪裡做得很不錯，慢慢的再種回去個案的心裡，從這個過程再重新被養大一次。
不管是父母或是青少年，其實我們都要學習自我理解、自我覺察。每天或者每隔一段時間，可以給自己一個空白的時間，找個安靜的地方安靜的坐著。可以在戶外感受樹木、大自然的空氣，放空20、30分鐘，感受一下：有什麼感覺跑進心裡？想到什麼？因為現代人經常都很忙碌，很少有機會停下來感覺一下自己的身心狀態。給自己一段空白的時間感受自己，可以是我們學習好好對待自己的第一個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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