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布青蹲點的過程中,有一個瞬間讓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那並不是什麼戲劇化的衝突,而是一個看似平凡、卻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分位置的時刻。
記得那是我剛開始蹲點、參與的第一場活動,我們實作生的第一個任務是接待學員並協助課程進行。就在那時,有位學員問我「老師,這邊的廁所在哪裡?」初來乍到的我聽到這個問題有些微愣住。我笑著指了指廁所的方向,並回了一句:「我不是老師。」
當下的我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確定該站在哪裡。我既不是這個社區的一份子,也不只是單純的旁觀者,而是一個帶著學習任務進入他人生活場域的外來青年。這樣的身分,讓我在行動之前,不得不先反問自己:我此刻的參與,究竟是對社區有意義,還是只是完成了屬於自己的學習需求?
這個疑問,也成為我重新理解「青年蹲點實作」與「社區參與」之間關係的起點。
東布青在社區中的位置與角色
東布青並不是一個單純提供活動或課程的場域,它的存在,本身就回應了特定的社區處境。在東部原住民族部落中,青年外流、文化傳承斷裂、教育資源不均,長期以來都是反覆被討論、卻難以在制度內被妥善處理的問題。對許多在地青年而言,文化並非不存在,而是缺乏一個能夠被安心實踐與持續累積的空間。
在這樣的背景下,東布青試圖成為一個由原住民族青年主體出發的實踐場域。透過課程、工作坊與日常陪伴,它讓文化不再只是被展示或被講述的內容,而是回到生活之中,被反覆練習、被討論,甚至被質疑。文化在這裡不是固定答案,而是一種持續生成的過程。
印象最深的是在某場課程的尾聲,講師引導大家圍成一圈,表達各自對課程的心得感想,大多都是高中生的青少年學員們每個人都分享了令我身受感動的心得。即使在活動期間,大家都看似輕鬆的樣子,即使學習的事物可能並非他們本身族群的文化,但這些的高中生們,在心得回饋的時候紛紛都表達了這次的學習帶給他們的啟發與族群認同。
也正是在這樣的互動之中,我逐漸理解,東布青並不只是要替社區「做些什麼」,而是試圖讓在地青年能夠重新站回文化實踐的主體位置。而身為蹲點者的我,並非這個行動的核心,而是被邀請進入、短暫靠近的一名學習者。

社區日常與資源觀察:從東布青看見的地方現實
在東布青蹲點的日子裡,我逐漸意識到,所謂的「社區資源不足」,並不只是物質條件的缺乏,而是一種長期結構下形成的日常狀態。教育資源的集中、青年外流的現實,以及文化傳承斷裂的焦慮,並非突如其來,而是反覆堆疊的結果。
東布青所處的位置,正是在這樣的現實之中。它並不是要補足所有不足,而是試圖在有限條件下,為在地青年創造一個能夠安心停留、學習與實踐文化的空間。這樣的空間,讓文化不再只是被保存的對象,而是能夠持續被使用、被討論的生活實踐。
蹲點實作的期間,其中一個最為重要活動是為部落的孩子(約15歲)舉辦一系列的文化課程,讓孩子們更深入的瞭解自身的文化,並且舉行第一屆布農族失傳近百年的成年禮儀式。部落的孩子們在這一同學習、建立關係,即使是已離開部落求學的孩子也藉此機會回到家鄉。這並不只是一個課程與儀式,而是重新建立一個凝聚部落青年的網絡系統。這樣的系統,也讓人期待能將今年成年的哥哥姊姊們,與明年第二屆、後年第三屆,甚至未來更多屆的弟弟妹妹串聯起來,成為社區持續累積的能量。
對我而言,東布青的重要性,並不在於它「做了多少事情」,而在於它選擇以社區為中心的需求為導向。這樣的實踐方式,也成為我理解地方發展與資源分配時,一個重要的對照點。青年參與經驗與挑戰:蹲點並不只是「來幫忙」
作為一名外地青年,我在蹲點過程中不斷感受到參與本身的矛盾。一方面,我被期待投入、協助與學習;另一方面,我也清楚知道,自己並不需要承擔這個社區長期面對的結構性問題。這樣的身分差距,使得「參與」從一開始就帶著不對等。
許多青年蹲點計畫,往往以「做了什麼」作為成果指標,卻較少處理青年與社區之間的關係建立。當參與被設定為短期任務時,青年容易在有限時間內急於展現行動力,卻忽略了社區本身有其節奏與需求。這樣的落差,並非個別青年是否努力的問題,而是參與設計本身需要被重新思考。
相較之下,東布青並未急於要求外來青年產出成果,而是讓參與回到理解與陪伴本身。這樣的安排,也讓我開始反思:或許青年參與社區,不該只是「來做點什麼」,而是學習如何在不佔據位置的情況下,與社區並行。

靠近之前,先學會後退
在蹲點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文化理解並不是資訊的累積,而是一種位置的調整。身為外來者,我能夠進入、觀察,甚至書寫,卻也必須承認,自己始終擁有隨時離開的選擇權。這樣的彈性,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東布青的實踐,並未試圖將文化轉化為「可快速理解的內容」,而是允許不理解的存在。對我而言,這反而成為一種重要的提醒:有些文化經驗,不需要被立即翻譯成外來者能夠理解的語言。
記得有一次的課程是開放給非原住民的布農族巫師文化課,學員們都很投入、熱烈地與講師討論,起初氣氛是相當熱絡愉快,不過有位熱情的學員不斷地把布農族巫師文化的元素對比漢人傳統信仰的內容,即使講師已說明兩者的概念有些差異,不過學員仍是興奮的用他的認知在表達文化的「相似性」,此時可以感受到空間中瀰漫了尷尬的氣氛,講師有些微不自在的神情。
這樣的經驗讓我開始學會後退。不是退出參與,而是退回到一個不急於詮釋、不急於代表的位置。也唯有如此,外來青年才有可能在尊重社區主體性的前提下,真正靠近文化。
重新想像青年參與社區的可能
回顧這段蹲點經驗,我逐漸明白,青年參與社區的關鍵,並不在於投入的時間長短,而在於制度是否允許關係被累積。若參與始終被設計為短期、成果導向的任務,社區便容易成為被反覆進入卻難以受益的場域。
以東布青的實踐為例,我們或許可以重新思考青年參與的設計方式:是否能夠拉長陪伴時間、降低產出壓力,並將社區需求真正放在計畫核心?這不只是青年培力的問題,也涉及社區資源如何被分配,以及教育體系如何看待地方知識的價值。
當青年參與、社區發展與教育公平被放在同一個討論框架中,我們才能看見,參與並非單向的付出,而是一段需要被謹慎對待的關係。對我而言,東布青並不是一個可以被複製的答案,而是一個提醒我們放慢腳步、重新對齊位置的參照點。
或許,在急著談青年能為社區做什麼之前,我們更需要先問: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不以佔據的位置走進社區?
(作者為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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