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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走進索馬利蘭軍事訓練基地,看見醫療的另一面

完成戰傷救護訓練後,來自軍方、警政、消防與公共部門的第一線人員與台灣醫療團合影,建立跨體系的共同救護基礎。 完成戰傷救護訓練後,來自軍方、警政、消防與公共部門的第一線人員與台灣醫療團合影,建立跨體系的共同救護基礎。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走進索馬利蘭的軍事訓練基地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站在一個完全不在預期裡的地方。

在加入索馬利蘭醫療團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會隨著台灣醫療團,把工作重心放在醫療院所裡,頂多是在病房或訓練教室之間來回。直到真正跨進這樣的訓練基地,我才開始理解,這不只是醫療工作的延伸,而是一種必須進入安全體系、重新思考角色與界線的現場。

訓練過程中,來自不同體系的第一線人員實際操作戰傷包,建立共同的急救流程與使用共識。

在索馬利蘭,決定生死的是第一分鐘的判斷

作為索馬利蘭醫療團的護理師,我的專業背景是臨床護理工作,過去熟悉的是病房裡的節奏,以及醫療體系內清楚的分工。但直到跨過訓練基地的門口,我才真正意識到,醫療其實有一個更早、更前面的位置──在救護車尚未抵達、醫院尚未接手之前,決定傷者能否撐到後送的,往往不是後端的醫療設備,而是第一分鐘的判斷與第一個動作。

軍事訓練基地裡的受訓者不是護理師,也不是醫師,而是來自不同體系的第一線人員。他們之中有軍人、有警察、有消防人員,也有負責公共衛生與第一線應變的工作者。這裡不是培養醫療人員的場域,而是把不同體系的人集中起來,進行共同語言與流程訓練的地方。

索馬利蘭位於東非,安全情勢始終是當地必須面對的現實之一。這樣的環境,讓「第一分鐘」比許多地方都來得昂貴。周邊地緣政治長期不穩,安全風險不是偶發事件,而是日常背景;加上傷患後送距離往往十分遙遠,路況不佳、通訊不穩,甚至需要通過臨檢關卡,從事發現場到能夠進行有效醫療處置之間,常常存在難以壓縮的時間落差。在這樣的情境下,大量出血或呼吸問題的每一分鐘,都變得格外殘酷。人們等不到「最理想的設備」,只能依賴最基本、卻可靠的急救處置,把傷者撐到下一站。

也因此,我們帶來的戰傷包,從一開始就不只是醫療物資,而是一個牽動制度、語言與指揮體系的問題。

戰傷包內容展示,包含止血帶、加壓止血繃帶、胸腔封貼、剪刀與基本急救耗材,依訓練流程設計,強化第一線即時救護能力。

示範很容易,培訓當地人卻很困難

在外界的想像中,戰傷包的功能很直接:止血、包紮、爭取時間。但實際站在這個場域裡,我慢慢發現,真正困難的往往不在「怎麼用」,而在「誰來教」,以及這些內容能不能真的被帶回體系裡。軍事體系講究階級、命令與快速反應;醫療訓練則需要判斷與溝通。當這兩種邏輯交會時,如果訓練只是由外來人員短暫示範,即使教材再完整,也很可能在高壓情境中被簡化,甚至被誤解。

正因如此,訓練設計必須回到一個核心問題:這些流程,是否能在壓力之下被實際執行。在訓練過程中,團隊也與其他在地與國際組織合作,刻意放慢節奏、拆解動作,反覆確認流程是否足夠清楚。因為真正的難處,往往不在於是否理解示範內容,而是在混亂與壓力中,能不能把正確的動作做出來。

受訓人員於戶外模擬場域進行戰傷救護實作。

也正因如此,這次進入軍事訓練基地進行訓練,從一開始就不是臨時起意。在行動之前,中華民國(台灣)駐索馬利蘭大使羅震華,從駐地的安全情勢與軍事體系運作等層面進行評估,並與醫療團團長蘇迎士就醫療專業與訓練可行性持續交換意見,逐步形塑出共同的工作方向:如果醫療要進入這樣的安全體系,就不能只是短期示範,更不能由外來團隊取代原本應該由在地承擔的角色。

在這樣的判斷下,訓練方向逐漸清楚:這不會是一場以外來人員為主角的訓練,而是必須從一開始就被設計成能由在地人持續進行的形式。這樣的訓練設計,也呼應了羅大使在討論中不斷提醒的「Train the Trainer」原則:由當地人教導當地人,讓知識能在體系內被真正理解、延續,而不是只停留在外來團隊身上。

訓練的重心因此放在培訓當地的軍醫與教官,讓他們回到自己的體系中,用熟悉的語言與指揮架構,教導來自不同單位的第一線人員。回頭看整個過程,我才慢慢理解,大使一開始反覆提醒的,其實不是「要做多少」,而是我們該做到什麼程度,又該在什麼時候退到適當的位置。外來團隊進入安全體系時,最容易犯的錯,往往是不自覺地取代了原本應該由在地體系承擔的角色。

基於這樣的共識,我們選擇在戰傷包捐贈之前,先完成訓練。那些訓練聚焦的,是在極短時間內,如何用最基本的工具,為傷者爭取後送前的關鍵時間。直到確認當地的軍醫與教官已能接手,並在體系內持續推動後,戰傷包的捐贈才隨之進行。捐贈當天,仍然有一個正式的儀式,但站在現場,我卻沒有太多「完成任務」的感覺。我更在意的,是這些訓練是否真的已經進入體系,能不能在我們離開後繼續被使用。

訓練中進行包紮與固定技術練習。

索馬利蘭現場,看見Taiwan Can Help的真實樣貌

作為索馬利蘭醫療團的一員,我是在實際參與這些訓練後,才更清楚意識到:醫療介入的關鍵,往往不在於「做了多少」,而在於「是否能留下來」。在蘇迎士團長的帶領與提醒下,醫療團逐漸形成共識:若援助只停留在物資或短期技術移轉,往往難以真正被在地制度吸收;唯有讓訓練成為體系的一部分,才可能在團隊離開後持續運作。

回頭看這段在醫療團工作、卻走進軍事訓練基地的經驗,我也才慢慢明白,索馬利蘭醫療團所做的,其實正是台灣「Taiwan Can Help」外交理念在現場的一種具體實踐。這裡所說的「幫助」,並不是把資源送進現場就結束,而是在進入不同體系時,懂得什麼時候該站前面,什麼時候該退一步。戰傷包終究會用完,外來的人也一定會離開,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倉庫裡的清單,而是一套能被理解、被重複、被延續的做法。

對我而言,這正是我在索馬利蘭軍事訓練基地看見的——醫療的另一面。

(作者為2025駐索馬利蘭台灣醫療團護理師,具臨床護理背景,曾參與第一線醫療合作與訓練工作。此文基於參與2025駐索馬利蘭台灣醫療團期間的工作觀察;相關行動在外交部支持下進行,並由台北市立萬芳醫院派員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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