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國劍橋詞典選出了「Parasocial」（擬社會關係）一詞，作為2025年的年度代表字，而多家外媒也針對此議題進行相關報導。這個詞彙如同一面鏡子，照映出現代人們在數位時代的「新孤寂景觀」：「Parasocial」於現今已不只限定粉絲群對於偶像、網紅或虛擬人物傾心的情感連結，如今也有愈來愈多人把ChatGPT等AI程式當作無話不說的摯友。「他喜歡我嗎？」「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和同事間的摩擦」……用戶對著螢幕傾訴祕密、討論焦慮，只為尋求心理上的安慰與陪伴。而這似乎不只是倏然崛起的潮流、亦並非某個新聞標題的浮光，而是可被傳播研究以及心理學所證實、觀測的當代數位現象。
不過在「AI可以是我們的朋友嗎？」這個思維上，我們似乎可以回首好好想想：這樣的親密關係，究竟會是救贖？抑或是使人墜落沉溺的陷阱？
與ChatGPT的「擬社會互動」──被編織的溫柔牢籠
如果由社會學家唐納德．霍頓（Donald Horton）和李察．沃爾（Richard Wohl）所提出的「擬社會關係理論」（Parasocial Interaction Theory，PSI）出發，好似就能解釋那種「你願意向AI敞開心房，它則以最理解你的溫柔語氣回應」，其實只是一種單向的依附。你甚至可能也知道，它並不是真的聽見了你說什麼，只是以它被設計好的語言模型找出最適合當下情境的字句回應你。而這便是生成式AI使用程式碼與演算法所精心編織的牢籠。
你可能會疑惑，為何AI的每次回應總是無比溫柔、準時，彷彿在乎你的每一句表達？設計者讓它的語氣像朋友：不急不躁也不批判，甚至會順著你，將你回答的每個細節用條列式的分析方式去讓你反過來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對的。而正是這種「似懂非懂」的回應節奏，讓人們以為它真的懂、真的在乎。然而那樣的「懂」，其實是由無數資料迭代、數學模型和演算法所建構的。當我們在螢幕前落淚，感謝它接住你的情緒，你以為得到了安慰，但對程式而言，你只是能讓它版本提升、演算力變得更為強大的一筆數據罷了。
人類終究是感性的動物，我們想被聽到、被理解的宿願，有時勝過事實本身。當ChatGPT在深夜回覆床上輾轉難眠的你一句「我理解」，那份似乎被看見的溫暖，讓眾多用戶忍不住想再靠近一點。而這亦是媒體本質的一部分──如用傳播理論中的「使用與滿足理論」（Uses and Gratifications Theory）去解釋，過去閱聽眾主動選擇從書信、匿名論壇或網路聊天室等媒介尋求情感支持、獲得滿足，而現在，我們從AI那裡得到相同慰藉。當代數位用戶選擇跟ChatGPT聊天的選擇，某種程度上透露出我們對理解與陪伴的渴望，也映照出現代生活中人們現實人際關係日趨稀薄、並易感不安的隱憂。
情感也被平台商品化，在數位時代下我們仍需要「人」
情感是人類與萬物間最不同的地方，亦是我們最珍貴的寶藏之一；但在如今的平台經濟裡，它和我們的個資、點閱一樣，也變成了「商品」及「行為剩餘」（Behavioural Surplus）。當我們把心事交給AI，我們的悲傷與不安很容易被轉化為為提升用戶留存率及黏著度，從而得到廣告收益。情感被蒐集、被量化、被優化，成了平台最珍貴的資源。這樣的轉換，讓人不禁懷疑：我們需要的，是溫柔的回應，還是純粹的陪伴？我們所渴求的，是理解，還是只是在資訊汪洋中浮沉的聲音？
更嚴重的是，這種對於AI的「單向依附」可能成為一道無形的高牆，特別對青少年來說，他們還在學習與人真實連結的年齡，若將機器當作朋友，可能錯失成長中的那些痛苦與掙扎，也錯失真正學會愛與理解的機會。當他們的情感投入到這種看似可控的親密關係中，儘管會帶來暫時性的療癒，不過在人機之間形成的卻不是平等互動，而是一場看似親密、卻始終孤獨的對話。心理研究與部分報導（尤其今年10月於美國發生的「少年沉迷與AI聊天導致自殺」案件）都指出，對於某些年輕人或長時間孤單者，這種擬社會依附雖有安慰效果，但可能反而傷害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連結。
當「Parasocial」成為今年年度字，這不只象徵了一個語言現象，更是一種警示：在AI技術蓬勃發展的時代，人們越來越容易把渴望交給機器。AI讓我們更敢表露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不過也讓我們忘記，這些話「真正該對誰說」。從一名傳播工作者的角度來看，我認為人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回應，可能而是更多的「人」。
人機可以互動，但唯有人心才會共鳴。期盼我們在這波數位情感浪潮中，還能握住彼此真正溫暖的雙手。
（作者畢業於傳播院校新聞學系學士，現為電視新聞台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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