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中國大陸高調紀念台灣光復80週年，同時推出的還有備受矚目的攻台電影《澎湖海戰》。該片改編自西元1683年清政府派遣施琅平定台灣的歷史故事，其「統一台灣，勢不可擋」的宣傳口號獲得眾多大陸官媒力挺。然而這樣一部充滿政治正確的電影，卻在宣傳後出現評價兩極分化。究其原因，表面上是因為施琅「收復」台灣觸及了敏感的清史問題，但筆者認為，根本上則是因為由中共主導的「民族主義宏大敘事」衰落。
當民族主義成維穩工具
自2010年左右開始，鄧江胡時代的經濟奇蹟難以為繼，中國經濟增長開始放緩，中共為鞏固自身執政合法性，默許甚至推動民族主義敘事急劇膨脹。然而水滿則溢，十餘年後這個被吹脹的氣球終於走到了破裂邊緣：一方面是民族敘事在傳播過程中的認知分裂，另一方面則是敘事本身在宣傳過程中的邊際效益遞減。
2001年《康熙王朝》在大陸上映，劇中用不小的篇幅展現滿清政權攻打台灣鄭氏政權的內容，然而卻鮮少有人提出異議。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當年民族主義的官方敘事仍在醞釀階段，以「中華民族共同體」為代表的民族主義更多是一種「統合性」敘事，旨在修補90年代意識形態鬆動後的價值裂縫。電視劇既無意聚焦敏感政治問題，民族意識尚未强化的民眾亦不欲以政治化解讀。
但是這種平衡並未維持太久。當「民族復興」等民族主義口號日益成為政治核心，被「中華民族共同體」掩蓋的「漢民族本位」、「大漢族主義」開始抬頭。與此同時，中國大陸的民族關係也日趨緊張。2009年重慶高考加分醜聞等事件，已使部分民眾對中共當局針對少數民族的優惠政策表達不滿，而主流媒體對少數民族的長期負面報導（如將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定義為「打砸搶燒嚴重暴力犯罪事件」）則進一步激化了矛盾，亦推升了支持政府對非漢族民眾採取鐵腕政策的漢民族主義情緒。《澎湖海戰》在如今的環境下直截了當地討論敏感的民族問題，在收割民族情緒利潤的同時，亦不可避免成為民族主義反噬的對象。
《澎湖海戰》處在官方敘事失靈的時代
更值得注意的是輿論環境的變化。當年以CCTV為代表的官方媒體擁有無可匹敵的話語權和議題掌控能力，它播出的内容就是國家認可的内容。儘管我們可以在網路論壇上找到少量不同聲音，但是當年的主流仍然是「電視台－觀眾」的單向模式，一般人的討論管道有限，不同聲音也很難匯聚在一起形成更大聲量。而今天 《澎湖海戰》面對的則是一個在相當程度上「去中心化」的輿論場：微博、知乎、豆瓣、抖音……任何作品都會被網路上不同立場的群體（「粉紅」、「皇漢」、「自由派」……）拿著放大鏡從各自的角度進行解構和批判。
這種碎片化的輿論生態嚴重限制了官方宏大敘事的再生產。「揚州十日」、「陝甘回亂」等話題儘管被當局從歷史教科書中刪去，但是它們在網路上流傳所造成的影響力卻不容小覷。這些血腥的歷史記憶被重新喚起，極易激發公眾對滿清政權乃至歷史敘事本身的再評價。
尤其是《澎湖海戰》承繼的歷史敘事，本身就有內在矛盾。一方面，滿清政權究竟是正統王朝還是侵略者，不僅僅是美國「新清史」的一種敘事，而是實打實的學術爭議，即使在中國大陸也有相當數量的歷史學者傾向於後者。另一方面，中共目前的統治法統來自工農階級革命的絕對正當性，領土主張則承繼自「1949年滅亡的中華民國政府」和清政府。這就導致北京既要維護清朝作為中國正統王朝、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地位，以保證當下中國領土主張的合法性；對於清朝後期的太平天國運動，又不得不站隊洪氏政權，來維護自身推翻民國政府的「革命」合法性。這些都在無形中為普通民眾對清朝認知的分歧埋下隱患，而《澎湖海戰》在某種意義上只是點燃火藥桶的一根火柴。
《戰狼》之後，中國民族主義電影的審美疲勞
此外，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點，就是宏大敘事在宣傳中的作用的邊際效益遞減──中國觀眾為民族情緒買單的意願日益降低。以2015年在大陸上映的《戰狼》為標誌，各色渲染民族情緒的電影你方唱罷我登場，銀幕上充斥著同質化的「民族勝利」和「大國崛起」，觀眾的興奮閾值會越來越高，審美疲勞也會遏制一時情緒。民眾開始要求更高品質的藝術呈現，如更扎實的劇本、更豐滿的人物，而不僅僅是政治正確的口號和視覺奇觀的堆砌。
其次，可能也是更根本的，是社會心態的「祛魅」。當下的中國社會正處在一個微妙的轉捩點，經濟增長的邏輯正在改變，個體生活壓力成為比抽象國家榮譽更切身的感受。在這樣的背景下，純粹歌頌「犧牲」與「勝利」的宏大敘事，很容易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經驗產生疏離感。民眾本能地回歸個體，轉而追問：「這一切與我何干？」
因此，《澎湖海戰》的評價分裂，絕非偶然。支持者依然沉浸在民族復興的激昂旋律中，而批評者則可能出於對電影敘事的不滿、對說教的厭倦，或是對當下現實的某種投射。
這正是一個社會思潮不可避免地走向多元化的縮影。一個「鐵板一塊」的共識時代已經過去，中國官方試圖維繫的民族主義宏大敘事的巨輪，撞上了名為「個體」和「現實」的冰山。這種分裂和爭論，無論我們是否喜歡，都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常態。
（作者為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教育綜合研究系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領域為當代中國社會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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