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金像獎就要揭曉了。過去一年，香港政局動盪，風雨飄搖，而今年金像獎雖因疫情取消了頒獎典禮，其實亦變相提供了台階，讓政治立場敏感的藝人得以避席。
不過，金像獎早前的公開預告片，已表達了主辦方並不退縮的明確訊息，與時勢同行，政治色彩遠較《十年》獲選最佳電影那一屆更為濃厚。預告片如走馬燈一般重新剪輯了今屆入圍電影的經典對白和畫面，就像香港這一年的總結，以末段一句「只要你贏了，我才不算輸」明志，難免教人動容。
弦外之音呼之欲出，但耐人尋味，因為此句對白剛好就來自去年一部富有爭議性，以中國內地為背景的中港合拍片《少年的你》。
用10分鐘的政治正確，扭轉100分鐘的反動
由內地新生代演員易烊千璽和周冬雨主演，香港導演曾國祥繼《七月與安生》後再度於內地市場贏得掌聲的《少年的你》，以犯罪推理的佈局，從校園霸凌題材延伸到當代中國社會的青少年犯罪、網絡暴力及公民監控等問題。人氣偶像領銜，明確而帶時代性的社會批判意識，令電影鋪天蓋地廣受關注，於內地奪得數以十億計的票房。但商業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時，也別忘記中國逐步趨嚴的政治過濾與審查機制，正在中港兩地鬧得滿城風雨，因此，介乎「反動」與「政治正確」的《少年的你》，電影本身在內地「過審」的操作更值得探討。
簡括而言，於中國內地一鳴驚人的《少年的你》，故事不算完全創新，明顯帶著向日本寫實派推理作品《惡人》和《白夜行》借鏡的痕跡，卻準確寫中了今日中國的國情。故事講述女主角本身品學兼優，專心應付高考，想讀上一流大學，將來出人頭地，是典型的窮家女孩少年奮鬥夢。然而同校女生不堪霸凌，墮樓自殺，女主角隨即被鎖定為下一個霸凌目標。既害怕而又不忿的她，找來偶然相遇的不良少年成為自己的私人保鏢，保她出入平安，不受惡人騷擾，可以專心應考。
當然，這一切沒她想的那麼簡單，隨著一方還擊，另一方繼而報復、恫嚇，校園生活再回不了頭，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當男女主角背負愈多傷痕，愈是激發他們與惡人同歸於盡的自毀覺悟，面對社會上、校園裡的不公義欺壓，他們最終只能依靠自己殊死抗爭，不惜以身試法，為同伴報復。故事主題尖銳而敏感，不但諷刺政府弊端，更頗含反社會煽動意味，按照內地電影的「常規」，這類題材和劇情應該過不了政治審查，不是列入禁片名單，就肯定需要大幅刪改。
然而，電影不但「過審」，還明目張膽帶起社會話題，內地票房報捷，於香港則入圍金像獎12項提名，名利兩收。
過去中國電影界有故意不說穿、隱藏政治針砭的《讓子彈飛》，但風氣可一不可再，政治審查收緊的中國新時代下，《少年的你》示範了比電影本身拍攝技法還要高明的處理方法。電影最初100分鐘的起承轉合，完全無視審查機制，無論是對霸凌事件的反抗與渲泄，對社會荒謬現狀的諷刺，不轉彎抹角，毫不隱晦，表達了男女主角的少年無懼，為了瞞騙警方，男主角暗中編了一宗似是而非的強姦案，假裝自己意圖姦殺女主角，讓自己被警方鎖定追捕，真正意外殺了人的女主角則得以脫罪，犧牲自己，成全對方，也就是「只要你贏了，我才不算輸」這句對白的來源。
此話之所以對香港觀眾印象深刻，是因為電影於香港上映時，亦正值「反送中」運動遍地關花，年輕抗爭者相繼於遊行集會中被警方武力制伏，甚至進行封鎖圍捕，故事中易烊千璽和周冬雨的兒女情長、垂死奮鬥，真正賺人熱淚之處，是這些情節對照了當時那些守在政府總部外，讓其他人全身而退的示威者，是那些為了拯救被困於大學校園的學生，騎摩托車到隧道口載人撤退的畫面。你我素未謀面，每一分鐘都可能押上一生，但危難之中，讓你活下去，就是我的勝利。相信中國觀眾未必理解，有些香港觀眾看著《少年的你》所不自覺的顛抖落淚與悲痛，亦未必明白「只要你贏了，我才不算輸」這句話放在金像獎預告片裡真正沉重之處。
而這麼反動、煽動，與「反送中」運動隔空呼應的100分鐘，是絕對過不了內地政治審查。要獲得俗稱「龍標」的放映許可，故事一定要思想健康，樹立正面人物榜樣，惡有惡報，公平公正，斷不可能暗示中國公安被兩個無權無勢的小屁孩騙到完場，原來中了圈套抓錯犯人，而真正犯了法的女主角則被救出，逃離法網。於是，電影就在完場前的最後10分鐘扭轉方向，隨著男主角被捕，女主角如常應考，播完了幾分鐘的電影主題曲，電影居然未完，而是翻出「政治正確」的底牌，起承轉合之後再轉一次，改寫一切「反動」意識──警方查明真相，女主角心知自己犯法，不願男主角為自己蒙冤入獄，內疚認罪，然後再播出片尾字幕，強化宣傳教育部門的改革，歌頌國家整治校園霸凌歪風的決心。
就用了最後10分鐘，電影從一部冒國家之大不韙的禁片，變成一部主旋律電影，然後就「過審」了。
「不影響社會的社會運動」
故事裡面，男女主角合謀騙過公安「法眼」的想法固然天真，手法亦太差，畢竟是「少年的」躁動與反叛。但電影本身為了讓這部「反動」電影順利過關，則高明地編了一個真相大白、罪有應得的「政治正確」結局，用政府設下的審查機制，將計就計。
有人覺得電影棋高一著，有了最後這10分鐘，確實就不能說它意識不良，教唆觀眾，但將故事扭得那麼直接，翻轉得那麼乾淨俐落，那麼聰明那麼準確那麼乖巧，同時又那麼狡猾的一部電影，那麼「老練的」部署，少年輕狂，批判過了，盡出了鋒頭，風風光光賺下十數億票房和獎項，無比高明，然而，搧了巴掌罵完人，再為政權擦屁股的操作，卻其實是很虛偽、低劣的做法。
100分鐘的「反動」，再以10分鐘的「政治正確」補底，《少年的你》意識大膽卻不能說它不愛國，它是相當明確、不含糊地表達了對國家主權的歌頌，對政府改革工作的肯定。但其實它又擺明了姿態，它根本不發自真誠，只是虛走形式，對政權扮乖示好、偽投誠。是商業與藝術兩得意的高明計算，卻失落了真正批評社會現實的用意。
不計最後10分鐘，《少年的你》絕對是我心目中去年最佳內地電影，但事實上並不存在只有100分鐘的《少年的你》，而往往露出一件事物真面目的，就是後面的尾巴。何其「老練的」電影，說穿了毫不真誠，剛好給我跟故事裡面兩個天真單純的男女主角完全相反的感受，像男主角真情流露的那一句「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成為了宣傳海報上的金句。電影寫出了他的赤子之心、無所畏懼，但完場後，我沒有被這一句話感動，反而覺得這句被裱起來迷醉的青春浪漫標語很噁心。所謂的保護，其實是電影本身用作自保的幌子。電影就是因為最後打了底，前面那100分鐘的反叛話才敢說得那麼大聲，其實它明顯沒有對抗世界的勇氣，沒有守護年輕人價值到底的骨氣，卻只是鑽空子，騎劫了年輕一代的抗爭與反動。
但無論如何，它還是過去一年中國、甚至香港，其中一部最為重要的電影。事後再想，《少年的你》流露了動人的激進，但前提是那10分鐘的妥協，它有衝擊政權的聲勢，但沒有越界的實踐，它反叛到尾卻賣乖，跟當代中國（以至香港）都說得像有大條道理的「有限度地爭取自由」、「不影響社會的社會運動」可謂同樣荒誕虛偽。「老練的你」，不就恰恰是一種防火牆裡的中國式抗爭？
今日的香港年輕人，是否還能無視身邊的暴力與不公？
卻說電影主題關乎高考，金像獎前談此作品，正好對照了剛剛開始（因應疫情延期一個多月）的香港高考。歷來最動盪的一年，在抗爭未休、疫情持續的今日，有年輕一代懷著複雜、無奈而艱辛的心情應考。故事中，女主角最初篤信考試就是一切，只要出人頭地，晉身上流，你就可以改變社會，也只有這樣，你才可以真正實現理想──而不是為非作歹，犯法、反動。
學校從來是整個社會的縮影，而社會告訴年輕人，只要考得好，將來就可以換到一切，是年輕人的唯一出路。但是，在香港這個城市，過去數十年就養出了一個自詡年年考第一，品學兼優的人，她是今日的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於今日香港應考的年輕人，還能夠像女主角一樣，無視身邊的暴力與不公義，不聞不理，相信著這套主旋律嗎？
一年前的今日，當他們準備著明年的人生大考時，十數萬市民上街「反送中」表達政治訴告，完全無用。兩個月後，200萬市民上街遊行，他們之中有些人可能還在家裡默因念書，密鑼緊鼓應付考試，而外面的世界催淚彈橫飛，滿目瘡痍，大學校園烽煙四起。到你真的考上了，然後，少年的你才發現，將來不再來，校園生活再回不了頭，社會教你的一切都是騙人的，這個城市的陷落已經改變不了。這一年，是政權教曉我們，過去的你（我們）都太年少，和平與安份原來無用，沉默與無視，或像《少年的你》的聰明妥協，其實都很虛偽。
活在這個城市，需要比過去擁有更多骨氣。這是我覺得香港金像獎本身就比許多入圍電影還寶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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