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心理師的養成,是一條專業訓練與自我探索交織的道路。然而,在實習階段,「專業學習」與「無償勞動」的界線往往模糊。由於諮商專業的累積是需要親身練習的,實習就成為重要的學習階段。
近期一起「付費實習」事件掀起業界風波,也讓長年被忽視的實習制度問題浮上檯面,進一步連結到大專校院普遍存在的「實習制度」與「實習生勞動力的濫用」問題,引發跨領域反思。
付費實習的爭議
先解釋,諮商實習有一個很重要的階段,稱為「全職實習」。實習者必須以全職狀態連續進行,在合格的實習機構,於執業2年以上的諮商心理師指導下實作訓練。實習週數或時數合計應達到43週或1,500小時以上(不包括夜間及假日之值班)。
而最近一間「螺旋梯心理諮商所」則推出「粹心專案」,標榜實習生每月支付18,000元,即可免除一般庶務性質的值班行政,專注於專業學習。諮商所強調,「這不是花錢買實習,成績與評量均按規定執行,違約亦會中止實習。」但此舉引來業界強烈質疑,尤其在社群平台掀起爭論。台灣輔導與諮商學會隨即發表聲明,聯合其他心理學相關組織,呼籲實習機構應恪守《心理師法》及《施行細則》,重申:
- 實習應全職進行,不得抵免時數;
- 實習機構應提供合法且完整的訓練,並遵守專業倫理守則;
- 實習督導應無償提供指導,不應收費;
- 學校應協助學生審慎選擇實習機構,確保實習品質。
聲明中嚴正指出,將實習機會作為商品販售,打破了教育者與學習者之間的角色界線,恐造成專業訓練環境的嚴重破壞,違背心理師培訓的初衷。

所方回應:做個能包容邊沁的康德
針對社會各界批評,螺旋梯心理諮商所所長廖瑋琳發表長達15,000字的聲明〈請做個能包容邊沁的康德〉,回應外界質疑,闡述推出粹心專案的背景與理念。她表示,此方案源自自身經歷,她因家庭因素無法進行無薪實習,若當年能有「花錢換取時間」的方案,或許可減輕壓力。她指出,方案意圖協助那些無法承擔固定值班負擔的學生,實際上是一種「協助弱勢」的制度設計,而非為有錢人量身打造的「買實習」方案。
針對「收費是否等於商業化」的質疑,廖所長表示,諮商所實習需投入場地、人力與行政成本,私人機構本無動力培育實習生,因此現行多數機構以「免費勞力」換取「實習機會」,反而收費模式可達到制度公開透明。她認為:「免費值班本身就是對實習生勞動力的剝削,粹心專案只是用金錢取代這種勞力的交換。」
付費實習的隱藏風險:經濟門檻、剝削轉嫁與專業培育缺失
螺旋梯所長在聲明中反駁批評,主張方案初衷是協助需兼顧生活與夢想的弱勢學生。聲明中指出,實習機構為實習生提供資源與場地,實為成本付出,若不收取費用,反而是讓實習生「免費佔用資源」。更指出:「實習生免行政庶務,仍需完成行政時數,如個案紀錄、團體準備等,並非削減學習。」螺旋梯也批評業界普遍讓實習生從事掃地、丟垃圾等庶務,稱「我們沒有讓你刷馬桶,還不行了?」
然而,有反對者質疑:「做櫃台行政、接聽電話、經營社群平台等,這些才是未來工作上會用到的技能。」實習生被迫規劃團體、進行高壓學習,是否反而為商業利益服務?
對此,我們認為儘管該所的初衷是要協助無法無薪實習的學生,但收費模式可能反而排除經濟狀況更差的弱勢學生,使本就困難的實習資源更加不平等。將「免費勞力」轉換為收費制度,並非真正解決實習剝削問題,而是將成本由機構轉移到學生身上,實質上仍讓學生承擔。行政或庶務工作在實習中也可視為實際職場體驗,有助於培養全面能力,完全剝離這部分,可能削弱學員對實際工作環境的適應與認識。付費實習有使實習制度商品化的嫌疑,可能破壞教育本質與專業倫理,使實習重心從專業學習轉向金錢交易,影響專業培育的整體品質。
這場風波也揭開諮商實習制度的長年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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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強制力的實習機構審查與認證機制:依照目前 《心理師法》對實習的規範,並沒有相關審查機制。目前已知是靠台灣諮商心理學會及台灣輔導與諮商學會每年審查、認證機構,但缺乏強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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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構面試淘汰機制:目前以開放自由市場方式讓學生投遞履歷,但機構面試的淘汰機制,讓學生沒有實習保障,弱勢學生缺乏選擇權,成為被擇汰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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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構是否能酌收合理督導費:督導費未有明確規範,導致現實中收費標準不一,未能有效保障實習生與機構雙方的權益與義務。

實習制度的兩難:誰來承擔訓練成本?
事件背後,暴露出諮商心理實習的制度困境。現行實習多為無薪制,由實習生提供勞力換取訓練,實習機構亦無外部補助。這種模式下,收費實習與勞動交換,成為實習單位補貼運營成本的兩種選擇。
確實也單位在多方考量下,選擇不收實習生;也有單位憑著培育人才的信念,無償提供訓練資源。但卻無法忽視關鍵的問題:實習訓練的成本該由誰負擔?政府是否應補貼私人實習單位?是否需建立公平、可監督的實習標準?若無法解決結構性問題,無論是「收錢免勞動」或「免費做苦力」,都可能讓實習生成為兩難下的犧牲者。又或者學校應思考將收取自學生的學費(或該實習年度不收取學費),依比例提供給實習單位,讓他們作為訓練實習生的基本津貼。
實習生=廉價勞動力?
付費實習爭議背後,其實映照出台灣高教體制中普遍存在的問題:實習往往被當作廉價勞動力。
在一些情況下,實習變成「學分勒索」,學生為了畢業,難以轉換單位,等同被剝奪了自由選擇的權利。而實習機構則因此安然以實習生替代正職,以最低成本壓低整體勞動條件,讓學生成為犧牲者。
以此事件為引,綜觀目前在台灣的學生實習現況的一隅。教育部設定實習必修課,認為理所當然,而學校則利用此為大學自治方便之門,進行相關的勞動力剝削,甚至一些東南亞招收來的學生,入境後護照被學校收走,並在短期內被安排進入大賣場、餐廳、飯店、製造業等實習單位。他們的實習條件常伴隨強制加班、工時超標與低薪酬,實際上淪為廉價勞動力,與原本求學的初衷大相逕庭。
付費實習之爭不只是諮商業內的倫理辯論,更是全台教育與勞動政策失衡的縮影。在資源高度不均的現實下,無論是高教實習生、外籍「學工」、或是專業養成途中的諮商心理、社工、醫事人員的實習生,他們的勞動價值與學習需求都被壓縮、扭曲,我們應該正視這件事。
我們並非全盤否定用心培育的機構,而是指摘實習制度的不平等。我們需要問的,不是某個實習方案是否收費,而是:教育機構與實習機構是否正當、透明地對待實習生?學生在實習過程中是否能獲得真正的學習與成長,還是成為制度性剝削的犧牲者?我們是否能建立一個保障勞動權益、尊重教育本質的實習制度?
唯有如此,專業的人員的成長之路,才不會是一場無償勞動的長征,而是值得尊敬的專業鍛鍊。
(作者曾福全為實習議題研究者、張亞琪為諮商師實習親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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