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青春的孩子》：職場底層，不平等勞動條件下的美髮建教生｜涂曉蝶／獨評讀好書

對於一年級建教生來說，他們被賦予、也最能夠勝任的工作，非洗頭莫屬了。

在一般洗髮為1點的條件下，320點的門檻意味著美琪一個月要接320個一般洗髮的客人。一個月30天，扣掉月休4天，等於她一天要洗超過12顆頭。如果一個客人來洗頭要花上美琪一小時的工作時間，那麼一天要工作12個小時才有可能達標。

一天洗12顆頭，可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除了要洗得完以外，還要有12顆頭可以給美琪洗才行。也就是說，今天店裡要有12個客人來，才有機會達標。若美琪的店裡有2個建教生，那麼一天就得有24個客人，這2個建教生才有機會都達標，如果店裡有3個建教生的話，那……。

倘若無法達成店家設立的目標，會發生什麼事？這個問題，在不同店家會有不同的答案，對美琪來說，就是被店家以一點20元的計算方式倒扣底薪，但在小晴的店裡，如果每月的點數未達店家所要求的標準，一天薪資就改以200元計算，一個月工作26天，小晴的薪水就只會剩下5,200元。

如果每月的點數未達店家所要求的標準，就會被扣薪。

各式各樣的扣錢名目，讓你追薪追得好辛苦

除了點數未達店家所要求的門檻會被扣錢之外，建教生的生活津貼還必須扣掉一些費用，像是學費、住宿費、教育費等等。當初招生時說好的包吃包住免學費，可能不是真的如此，而是必須從薪水裡扣掉。此外，許多店家還設立了罰則，當建教生沒有遵守、沒有達到店家的工作要求，就會受到懲戒，每做錯一件事就扣一次錢，以管理建教生的「勞動品質」。

孟儒忿忿地羅列出自己與同事曾被店家懲處的原因及金額，像是毛巾放在椅背上要扣100元，上班打盹睡覺要扣100元，按摩椅沒關扣100元，打掃工作沒有好好完成依情況扣300元到500元不等。看樣子，比起技術，店家更需要建教生在整潔維護上有良好的表現，彷彿這些工作才是建教生的職責所在。

儘管打掃沒做好要罰錢，不過打掃做好可沒有酬勞。店家並沒有將打掃工作納入點數計算的範圍，換言之，建教生做這些打掃工作是沒有薪水的。於是想要他們在沒有薪水的情況下仍然好好打掃，扣薪大概就是最好的控制方式了。

建教生的生活津貼已經不高，還有可能被東扣西扣。若想衝破點數的天際線，掙脫低薪的緊箍咒，還有什麼是建教生能做的？

建教生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工了。小葉就跟我說，計件沒有上限，當店裡來很多客人的時候，「就看你一天能夠接幾個客人了！就算你現在手上有客人，你也可以再接一個客人。」彬彬也採取相同策略，他教我，可以在為A客人上完染劑等待過色的時間，去幫要燙頭髮的B客人上藥水與捲子；等待燙髮藥水發揮作用的空檔，再回頭幫A客人沖洗染好的頭髮。

除了加強工作強度，拉長工作時間也是賺更多錢的方法。小松鼠就把自己的工作時間拉得很長，她每天早上8點開始上班，一直做到晚上12點才下班，隔天早上8點繼續到店裡報到。

遺憾的是，儘管建教生想出各種「追薪」辦法，也可能無法賺到更多的錢。因為就算他們能把點數衝高，狡猾的店家還是會再透過遊戲規則的變化，讓這些有志者無法事竟成。

妮妮遇到的就是這種店家。他們規定的基本點數是390點，如果業績能夠做到410點，妮妮可以多拿1,500元的薪水，可是如果沒有達到410點，薪水就以390點來計算。也就是說，妮妮的點數在突破390點以後，如果沒辦法一口氣直接拿下410點，中間多做的這些點數就全部作廢。「多做不一定多得，想多做還不一定有得做，做不到目標，拿到的就會比原本該拿到的更少。」妮妮說，美髮錢難賺，這也是很多人後來不做的原因。

建教生的生活津貼不高，還有可能被東扣西扣。若想衝破點數的天際線，他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工了。

建教經濟學，是屬於誰的經濟？

整日待命，卻以件計薪，這對於資方來說可是天衣無縫的制度設計。美髮業助理以至建教生，都以計點數的制度酬薪，但店家仍會規定他們上下班打卡的時間，換言之，在以件計薪的同時，還得全營業時段待命。

這些資本家的伎倆，建教生也不是不知道，小松鼠就心知肚明，「今天去那邊坐一整天，你一定要打卡上班，一定要人在那裡喔！但你一個客人都沒有，所以你那天就沒錢。」

美髮產業的計薪邏輯很特別，它巧妙地攫取了計件與計時的好處，並規避了其限制，成為它最厲害的地方。許多業者會聲稱勞動者並沒有一直在工作，營業離峰時段他們也有很多休息機會，於是工時更長應該可以被接受。最後，建教生和那些美髮助理的工作到底是以「件數」還是以「時間」來運作，變得模糊不清。

然而「把大家都搞得糊里糊塗」，才是整個制度的精髓。這當中潛藏許多弔詭的邏輯，其中最大的矛盾就是計件制為什麼要受到待命的約束？而就算我們發現問題所在，並將這一個問題在眾人面前揭露出來，也無益於改變他們的處境。他們可能不得不接受這樣的束縛，因為如果你不待命，客人就會是別人的。

至於那些離峰時刻，店家正好可以叫他們做一些不在點數計算之內、沒有薪水的工作，像是折折毛巾，或者打掃環境。所謂建教經濟學，所指涉的經濟，正是店主們的經濟思維。

美髮產業的計薪邏輯很特別，它巧妙地攫取了計件與計時的好處，並規避了其限制，在以件計薪的同時，還得全營業時段待命。

連好好吃飯都是奢侈

美琪說，招生的時候有人告訴她，做建教生，免學費之外還有政府補助。彬彬說，招生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做建教生，不只是一邊念書一邊賺錢，還可以習得一技之長。小葉說，招生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做建教生，3年出來就是設計師。但招生的人卻很少告訴他們，當建教生，也必須面對一些艱難的挑戰。

挑戰一是吃飯很難。美髮業的工作時間很長，從早餐時段開始，跨越了中餐，還會超過晚餐時間。在髮廊工作的每一個人，必須配合客人的時間吃飯，所以他們的進食時間很不固定，經常必須挨餓工作，當然建教生也不例外。

榛果說，中飯要在沒有客人的時候提早吃一吃，不然有客人的時候，可能到傍晚5、6點也吃不到飯。她的晚餐時間，經常是人家的宵夜時段。妮妮有時吃完早餐以後，就開始一路忙到晚上，中間都無法停下來吃飯。就算餓到快昏了、胃在痛了，她都必須忍住，繼續工作。

為了不挨餓，建教生都想盡了辦法。妮妮吃果醬，小葉則是選擇用大杯珍珠奶茶來裹腹。小葉還會準備一些巧克力，在肚子餓的時候可以「塞」一個，然後趕快上工。他還教我，或是早上吃兩份早餐也行得通。

小松鼠面對沒空吃飯的方法最是極端，她告訴我，她可以只用一分鐘的時間，就把整個便當吃完，「你不吃就餓死啊！」這一個狼吞虎嚥式的生存之道，也讓她時常因為急性腸胃炎而到醫院報到。

助理和建教生，通常是髮廊裡最忙的人，因為設計師可以只做最重要、最關鍵、最吃技術的工作，但助理和建教生什麼都得做，於是要說沒飯吃，他們是最常沒空吃飯的人。小葉跟我分享，「學姐有句名言，說助理不用吃飯，因為助理是神。設計師是人，所以他們要吃飯。」

助理和建教生，通常是髮廊裡最忙的人，有時甚至不能好好吃飯。

反覆的職業傷害

至於第二個挑戰，是手很容易爛掉。建教生的手因為長時間接觸洗髮精、染燙藥劑，加上反覆洗頭、吹頭，乾濕交替、冷熱交錯對他們的皮膚造成很大的傷害。

貝貝回想，剛開始實習的時候，尤其到了冬天，手就會爛掉。幫客人洗頭要經常碰熱水，洗完頭要幫客人擦乾，擦乾後再用吹風機的熱風吹乾頭髮，這些反覆的乾濕冷熱，讓貝貝躲不過皮膚乾裂的命運。每到冬天，貝貝的手就一直貼著ok繃。為了讓自己的手趕快好起來，她也會在一天結束以後，幫自己擦上護手霜，把雙手插進口袋裡睡覺。

「不能戴手套嗎？」每一次聽到建教生說他們的手有多痛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問他們這個問題。「很難。」建教生告訴我，客人不喜歡髮廊人員戴著手套幫他們洗頭的觸感，所以建教生多會放棄配戴手套。也有些店家，更直接規定他們洗頭時不可以戴手套。

除了客人的期待、店家的要求，其實也有許多工作者是自己不喜歡戴手套，因為那會影響他們的工作手感與表現，美琪就說，戴了手套她反而會不知道該怎麼洗頭。她與我分享第一次戴手套幫客人洗頭發生的事，泡泡從客人的臉上滑下來，她趕快把手套脫掉，但已經來不及，客人對她說，「妳寧可一開始就不要戴手套，都把我臉搞花了。」

妮妮在洗頭時沒戴手套就算了，店裡工作很忙的時候，她甚至徒手上藥水。那些化學藥劑會讓她的手脫皮，讓她的指甲軟化而變得易斷，但她說一忙起來，真的沒辦法想那麼多。

建教生的手因為長時間接觸洗髮精、染燙藥劑，加上反覆洗頭、吹頭，乾濕交替、冷熱交錯對他們的皮膚造成很大的傷害。

站久了就是你的，只是大家都站不久

在每一次訪談結束前，我總會問建教生一個問題：「你們休假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之所以對這個問題有所好奇，是因為美髮業休假寶貴，不同於一般學生，建教生失去了暑假，也失去了寒假，他們唯一有的，只剩下一個月4天的休假時間。有些店家又會安排建教生在休假的時候去上課，於是真正可以休息的日子，事實上很有可能不到4天。這麼珍貴的休息時間，建教生都拿來做些什麼？不過，他們的答案卻出乎我的意料，居然多是「在睡覺」。

小葉說，他們「通常」、「真的」都在睡覺，並希望休假的時候，不要接到需要回店裡支援的電話。至於許多像美琪一樣離開家鄉去大城市實習的建教生，由於回家要花的交通費很貴，坐車的時間也很久，可是假卻很短，能花的錢也不多，回到家以後待沒多久又得拉車回到大城市，倒不如躺在宿舍床上還比較划算。小葉說，「這就是建教人生，建教就是這樣。你要先體驗社會。人家在念什麼高中，在玩的時候，在墾丁，在畢業旅行，你就在職場上面乖乖工作，賺你的錢。」

休學，對建教生來說是很普遍的事。貝貝一年級的時候，班上有50幾個同學，開學第一個月過去以後，班上同學就只剩下40幾個人。升上高二，班上更只剩下16個人。美琪剛入學時，班上有50幾個人，最後畢業的人數是39人。榛果高一時有快60個同學，到了三年級也只剩下40個同學。

大家都站不久，於是髮廊裡的一些前輩會對建教生說些鼓勵人心的話，幫助大家繼續撐下去，那些話像是「站久了就是你的」，或是「我們都是這樣子走過來的，我們可以，妳為什麼不行？」

建教合作是什麼？實習究竟又能讓建教生得到什麼？這個問題，我想不是招生的人說了算，這個答案只有在建教生真正加入建教合作以後，才會知道。這個問題，也只有建教生自己，能夠回答自己。

這些孩子或許是為了圖人生的一種可能、一個希望，而決定踏進建教大門。實習過程他們所遭遇的各種艱難挑戰，我們也透過他們的故事知道了不少。他們很辛苦，於是大家會對他們信心喊話，為他們加油打氣。「學校會說，3年過後都是你的。」不過3年過去，這些建教生得到他們心中所想要的了嗎？

（註：本書的田野始於2009年，收集至2013年止，在期間以及於2013年後，建教合作經歷了幾次重要的轉折，包括自98學年度起建教合作班學生全面實施「三年免學費」；2013年實施《高級中等學校建教合作實施及建教生權益保障法》；自107學年度第一學期起再實施「免雜費」政策；2021年《高級中等學校建教合作實施及建教生權益保障法》修正13項條文三讀通過。這些變革都在在改善了建教生的困境與處境，建教合作也持續戮力朝「更好」發展。至於今日建教生的建教經驗如何，期待在未來有更多關心建教議題的人能夠持續與社會大眾分享。）

好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