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Meta推出社群平台Threads，僅上線5天即迅速突破1億用戶；2024年台灣網路報告則顯示，Threads在眾多平台中排名第5，擠下Dcard與小紅書，逐漸成為眾多社群平台中的新寵。
Threads的演算法強調關鍵字，而非創作者自身流量。也就是說，只要具有足夠話題性，便能衝上熱門貼文。在此邏輯之下，Threads的貼文多偏重社會性與娛樂性。以周杰倫台北大巨蛋演唱會為例，許多網友戲稱「只要滑Threads就能看完4場演唱會！」
也正因演算法推薦的貼文極具討論度，Threads的高流量反映出大眾關注的話題，甚至成為許多第一手資訊發佈與傳播的管道，也成為當前數位時代下新聞記者採訪蒐集新聞的來源之一。
網路時代下「記者」與「消息來源」的質變
「現在記者只要在網路上偷新聞就好啦」、「煩死了，又有記者來蹭」、「要新聞不會自己去拍？」、「現在記者真好當」……。
當記者在社群平台如Threads尋求貼文轉載授權，免不了遭受一番諷刺，網友經常將「線上新聞」，也就是網路、新媒體內容製成的新聞報導，視為記者「怠忽職守」的證據。新聞業在數十年間，面臨數位化、平台化的轉型挑戰，我們不免得反思，什麼是當代「好記者」的標準？
面對數位時代的衝擊，傳統新聞產製的速度遠不及網路社群平台的高速運轉，新媒體與社群平台亦成為傳統媒體的新聞消息來源管道之一，促成新、舊媒體結合的「新聞聚合」現象，即是採用轉載網友貼文、UGC（user-generated content）來源的新聞報導。
當網路的速度遠比「穿鞋子跑新聞」來得快，許多偶發事件發生的當下，各地網友即透過社群平台即時上傳影像，大眾的媒介使用習慣與當代資訊流的傳佈，大大改變了新聞與消息來源的關係。記者哪怕願意親臨現場，也未必能再現原貌。因此，採訪網友分享的內容，亦是數位時代下新聞業的日常之一。在網路新聞的時代下，記者的專業角色從「內容生產者」轉變為偏向「內容管理者」。
網路也不只賦予閱聽人監督媒體的權力，而是全面提升閱聽人的傳播權，更從過往單向接收的「消費者」，轉變成還能產製內容的「產銷者」（prosumer），與記者可說是競合關係，於同一平台競爭流量，卻也互相共享資訊。既然無法避免走向新聞聚合，那麼關鍵點便在於：我們是否能找到閱聽人與記者共榮的可能。
偷新聞？從著作權淺談記者轉載自媒體貼文
「不好意思，我是記者，請問可以請您授權此影片給我們使用嗎？」記者向影片擁有者尋求授權，這是社群平台Threads的常態，此舉卻被許多網友留言抵制，即使發布者尚未回覆，也會看到網友回應「不行，自己去找新聞」。出於對記者「怠惰」的立即偏見，許多網友也將「記者轉載社群平台的貼文」，視為「就是在偷別人的流量」。
或許我們可以從「著作權」的視角，更公平的看待轉載這件事，或至少可以先釐清，轉載是否該定調為「偷」。
著作權法第61條規定：「揭載於新聞紙、雜誌或網路上有關政治、經濟或社會上時事問題之論述，得由其他新聞紙、雜誌轉載或由廣播或電視公開播送，或於網路上公開傳輸。但經註明不許轉載、公開播送或公開傳輸者，不在此限。」
也就是說，網路上有關於政治、經濟或社會上時事問題的文章，在作者沒有註明不許轉載的情況下，我們可以轉載。但是，如果是發表在網路上的小說、漫畫、學術論文或是常見的美食、旅遊、產品使用經驗等，因為不是時事問題的論述，因此，就不能依第61條主張合理使用，必須要得到作者同意才能轉載。
以實務來說，新聞報導雖受著作權保障，確實可以直接取用「公開」且未涉及隱私的貼文，但記者出於新聞倫理與道德義務仍須註明出處。根據著作權法，之所以賦予報導得以引用已公開發表之作，目的是希望新聞能滿足公眾「知的權利」（the right to know），報導內容得符合「公眾利益」，讓重要的訊息透過新聞觸及更多公眾，以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轉載不該被視為「偷」。
網友嘲諷「偷新聞」：冰山之下的新聞不信任
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RISJ）公布2023年的數位新聞報告，委託YouGov進行世界46個國家的問卷調查。其中台灣的媒體滿意度僅28%，排在46國中的第41名，亞洲表現最差。
Threads對記者不友善的生態僅是民眾對新聞業不滿的部分縮影，背後是對媒體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傳播效果依賴理論（Meida/Social Dependency Theory）假設社會體系越動盪，閱聽人對媒介依賴程度越高。然而，儘管2022年《假訊息年度調查》結果發現，台灣有超過9成受訪民眾認為假訊息猖獗、嚴重影響社會，卻沒有因此強化民眾對媒體的依賴。
民主互信基礎正逐漸瓦解，人們在真相與虛假中載浮載沉，若新聞不再被視為浮木，那麼大家又正在依靠著什麼？閱聽人啃食著娛樂的糖衣，卻將之視為真實，又認為新聞苦口，不得成為解藥。重新修復新聞公信度是當務之急！
新聞聚合已成趨勢，記者與網友如何協力？
聚合後的新聞價值與工作準則，新聞工作者應該正確、快速、與清楚報導事實的基本價值並沒有改變，只是更要求記者多平台與跨媒體的創作。
紐約大學新聞系教授Jay Rosen發起「公共新聞運動」（public journalism），提醒媒體必須視閱聽人為公民，而非只是單純的消費者，擔負社會責任深入詳盡地報導，新聞更是民主社會的支柱。公共新聞學的基本精神是「積極的新聞責任、不偏袒任何政治力量、不考慮現實的政治權力分配」。
從宏觀的公共新聞學視角，到微觀的記者工作準則，為我們框構出明確的監督方向，不論報導模式如何轉型，新聞為公眾服務的原則不會變。科技推進帶來新聞產業的轉型，記者尋求「授權」是必定的趨勢，我們要監督的是記者有沒有完善報導、做好查證、尊重著作權，而非只執著於有沒有使用網路材料。媒體則必須積極修復自身品牌價值，視公益為己任，過於追求利潤卻以信任作為燃料，最終只會奔向民主的盡頭。記者不是賊，卻被當賊，或許被偷的不是貼文，而是對新聞落實社會正義的期待。
到頭來，新聞的誕生本就是與民為伍、為民發聲，新聞終究是民主的基石，加劇對立只會加速本就不穩的地基崩塌，到時還談何民主？正因媒體結構困境如斯，我們更應該保護好那些值得依靠的好記者、好報導，「泛論化」視所有新聞人為敵人，也絕非解決之道。
值得慶幸的是，拜網路所賜，我們得以近用與監督媒體，形成由下而上的參與式媒體協作。面對媒體亂象，更應著手於結構面改革，帶動社會的良性討論與公民審議。當我們抨擊市場導向敗壞新聞風氣，卻沒有意識到解方亦掌握在「閱聽人」手中。重點在於，我們期待怎樣的媒體？選擇與支持怎樣的媒體？又應以何種標準監督之？更重要的是，閱聽人是否願意加入公共討論的行列？
（作者為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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