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最前面，我非常非常地愛狗，已經不知道因為這些小動物融化過幾次，也不是要幫廣西人找藉口，而是希望這個無解的問題能夠真正地被好好思考，而非無止盡的對立、謾罵，因為很明顯那沒有用。
日前，《東方日報》公布了幾張廣西玉林一年一度「荔枝狗肉節」的衝突影像，動保人士哀求狗販能放過待宰的狗兒，有人下跪、有人花錢，圖片描述，「狗販獲得鈔票後，向圍觀民眾揮舞，圍觀民眾也起哄叫好，有者還豎起大拇指。」看到這裡，我氣得恨不得找人衝到玉林去痛毆狗販。但是等等，看了看底下的留言，有人要中國人去死、有人希望玉林發生大地震，有人痛斥中國文化水平落後。在眼前有三個扁平的形象：齜牙咧嘴的撒旦（玉林人）、為撒旦所折騰的彌賽亞（動保人士）、在市集裡對示眾罪犯指指點點的臨時演員（網友）。
三者裡頭我必須說，最該被批判的不是被塑造出來的撒旦，而是指著被媒體以特定形式示眾撒旦罵的那些市集臨時演員。為什麼說網友是臨時演員？《蒙特婁報》曾有一則讀者投書，抨擊身為寵物繁殖場之都的蒙特婁，如何讓悲慘的繁殖犬無止盡地生育，那名讀者寫到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這很奇怪，殘忍對待動物的個別行徑會獲得媒體的關注和公眾的憤怒，但是這些（繁殖場的）動物卻在（公眾的）視線之外受難著。」
這個月18日，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召開記者會抨擊合法繁殖場的黑暗面，但是網路散播率一如往常地非常低，我相信如果馬政府都無法遏止反馬言論的散播，那麼絕對不可能是寵物販售業者雇用專人封鎖消息。我不知道這些罵著玉林人、瘋狂轉載某個地方虐狗虐貓人士的網友，是不是有用身體實踐「領養取代購買」，還是仍執著於某種一定要到寵物店挑選愛犬的意識形態，但是又扮演著批判特定殘忍行徑的十足臨時演員？這很弔詭。
彌賽亞本身的行徑並沒什麼錯，但傳開到市井街坊的臨時演員中時，就成為道德進步主義的霸凌。解放派的台灣學者卡維波曾指出，19世紀開始，西方菁英階層中，布爾喬亞階級與婦女主導的公益團體倡議並建立動物保護立法與輿論，這股力量來自當時的文明化過程，要遏制人類的殘忍、虐待與暴力，透過某些手段去除人的獸性，人獸互動時，由於人類容易也以獸性回應，於是對文明化產生了威脅。動物保護於是成為能夠消弭人類獸性的說詞，倡導「人道地」對待動物，同時，動物也要文明化，現代城市將動物寵物化，卡維波稱此為一種「隱遁」，連帶經濟動物，將動物從公共空間給「沒收」。然後，這股從西方誕生的「普世價值」，傳布到世界，產生區分進步文明（人性）與野蠻落後（獸性）國家的功能，透過動物保護的價值將帝國主義、文化殖民、底層剝削給隱匿起來，成了「動物漂白」（animal wash）。
仔細看廣西玉林的「荔枝狗肉節」，會覺得事有蹊蹺。據新華社報導，玉林人吃狗肉已經有數百年歷史，直到1995年夏至，才突然有了「荔枝狗肉節」。且這個節日是民間自主發起，時到今日甚至發展出所謂的狗肉產業鏈，雖然不知道究竟節慶出現的原因為何，但就有玉林人生氣狗肉節買不到狗肉吃、相關中國網站稱讚這是沒有附加意義，純粹用來慶祝的節慶而言，狗肉節的確成為煩悶地方生活中的小人物藉以暫時紓壓的「狂歡節」，連中國行政法學研究會的學者都質疑，狗肉節初衷可能是為了給玉林帶來經濟利益，可見這個被中國評選為「全國糧食生產先進單位」的小地方，的確有一些苦悶。
但是，生活苦悶是否就代表能透過大量殺狗來狂歡、來解套？這個問題的答案，絕對該交由玉林人來回答，其中當然包括玉林的動保人士。二戰後美國大量傾銷牛肉到不怎麼吃牛肉的亞洲，無可抵抗的貧窮亞洲為了美國的政經力量，如台灣，甚至因此誕生且流行起牛肉麵（台南牛肉湯則是1980年代左右才開始風行）。我要說的是，動物的評價從來不是普世的，但每個地域的確會有自己的優劣次序，在農業時代的台灣，牛是耕田的好夥伴、狗可能是看門，兩者都不會被吃，現在，牛成了稀鬆平常的食物、狗成了家庭好夥伴；相反地，印度人現在可能甚至寧願吃狗也不吃牛，假使世界強權是印度，那麼可能今天我們會追著宰牛業者打。
我們這些局外人更迫切要省思的，可能更該是中國國家資本主義發展下的地方困境，或者回頭趕緊檢討被化約成民法上物的寵物觀，讓可能更可惡的繁殖場杜絕，否則便是只固著於「沒收公共空間的獸性」，公共空間之外的、看似工業化（文明化）的繁殖場，就成為臨時演員不需出場的地方。絕對不是該拿著歐美建立的某種動物階序，當作普世價值去抨擊特定地區是落後、不文明，像獵殺女巫般揪出撒旦，卡維波說，不同於道德進步主義的霸凌，真正解放哲學的動物保護企圖於其他解放運動聯結，兼容被文明化進程沒收的獸性，而不是透過動物保護來排除異己、自居文明、標榜人性。
（作者為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系學生）
【參考資料】
甯應斌（2012）。動物保護的家庭政治：從道德進步主義到競逐現代性。《人間思想》，第1 期，頁28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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