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投書】當野保人遇見狗:反TNVR的「禁餵」主張,真的有科學根據嗎?

近年來,台灣野保界掀起對流浪狗的嚴苛批判,指其為威脅野生動物的元兇,並否定捕捉、絕育、回置(TNVR)成效,激推禁餵政策。但這真的能減少流浪狗的數量嗎? 近年來,台灣野保界掀起對流浪狗的嚴苛批判,指其為威脅野生動物的元兇,並否定捕捉、絕育、回置(TNVR)成效,激推禁餵政策。但這真的能減少流浪狗的數量嗎? 圖片來源:Dynamoland/Shutterstock

近年台灣野保界掀起一陣風潮,鋪天蓋地將野生動物遭受的威脅指向一個單一來源:流浪狗。在枉顧科學證據的情況下提出「流浪狗減量採TNVR(捕捉、絕育、疫苗、回置)無效」等主張,透過公關宣傳及大量媒體露出散播「禁餵」的訴求。

流浪狗雖不是野生動物所面臨的唯一威脅,但所有人都希望流浪狗數量能盡快歸零;其中最努力的可能就是長年執行TNVR的志工了。他們之中許多也是餵食者,亦即在這波野保風潮中遭受最嚴重污名化的人。TNVR的犬隻減量效果在國內外都有明確科學證據,但禁餵主張的倡議者卻對這些證據置之不理,只不斷推銷他們的禁餵主張。

宜蘭大規模執行TNVR前後民調之一。資料來源:宜蘭縣希望種子動保協會〈宜蘭民眾對流浪狗問題看法之研究民意調查報告書〉,2023年8月。圖片來源:柯元傑製

宜蘭大規模執行TNVR前後民調之二。資料來源:宜蘭縣希望種子動保協會〈宜蘭民眾對流浪狗問題看法之研究民意調查報告書〉,2023年8月。圖片來源:柯元傑製

伊朗的TNVR效果案例

母犬絕育率

0%

10%

30%

50%

60%

70%

5年後數量

↑200%

↑53%

↓11%

↓44%

↓53%

↓59%

10年後數量

↑286%

↑200%

↓19%

↓68%

↓78%

↓84%

資料來源:Saeedeh Shamsaddini et al.,Nature,2022

零撲殺政策真的導致遊蕩犬數量大幅上升?

禁餵主張的關鍵人物、曾在2023年5月一場農委會會議中斬釘截鐵說出「無論在國內或國外,TNVR基本上都無效」的清大顏士清教授,在今年6月一場「石虎遇上犬貓」的論壇中以短短幾分鐘的報告濃縮了他近年公開發言的重點,凸顯了禁餵主張科學基礎的虛無飄渺。

顏教授用一張「全台遊蕩犬數量估計」的圖為證,說零撲殺政策導致數量上升。然而在這張圖中,2008至2017年期間犬隻增幅反而較大,而實施零撲殺後增幅反而變小(雖然前後期調查方法未必相同)。

全台遊蕩犬數量估計。圖片來源:顏士清「遊蕩犬族群現況與管理策略」,2024石虎遇上犬貓論壇

全台遊蕩犬數量估計。圖片來源:柯元傑根據「顏士清『遊蕩犬族群現況與管理策略』,2024石虎遇上犬貓論壇」製圖

接著顏教授拿出壽山國家公園犬隻絕育的研究,顯示執行大規模密集TNVR後,「幼犬變得很罕見」。幼犬變得罕見是TNVR奏效的重要指標,但顏教授卻以另一張圖推翻這說法。

壽山雌犬絕育比例。圖片來源:顏士清「遊蕩犬族群現況與管理策略」,2024石虎遇上犬貓論壇

顏教授認為雖然犬隻數量因執行TNVR而顯著下降,但同期山羌數量卻大幅下滑,據此為TNVR貼上一個「無效」標籤。這是一個證據往東但結論往西的反科學論證。這份研究僅僅顯示了:第一,就犬隻減量而言,TNVR有效。第二,犬隻數量下降並未導致山羌數量回升。

壽山2014~2022年間,各物種相對數量與佔據度變化。圖片來源:顏士清「遊蕩犬族群現況與管理策略」,2024石虎遇上犬貓論壇

壽山是國家公園,原本便禁止餵食野生或流浪動物,也並沒有動保團體主張在該區餵狗。但那是另一個問題。純粹以研究證據來看,這項研究並沒有呈現TNVR無效,反而呈現出它確實導致犬隻數量下降。主觀上希望流浪狗一夕消失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得出TNVR有效降低犬隻數量的證據,卻以科學家身份宣揚TNVR無效,甚至以此為基礎展開對TNVR的貶抑行動,只是對公共政策產生負面干擾。

顏教授視TNVR為無效的理由是:儘管犬隻數量下降,鄰近地區犬隻還是會跑進來。鄰近地區犬隻會跑進來是合理假說,且符合一般觀察,但在這份研究中,無論鄰近地區的犬隻是否跑了進來,犬隻數量就是下降了29%。實際上台灣是個島國,若從整體層面看,並不會有「鄰近地區」犬隻跑進來的問題,這反而是台灣全面大力推行TNVR的優勢。

印度研究中,TNVR的確讓犬隻密度下降

顏教授引用一份印度研究來證明印度以TNVR為主軸的政策是「絕佳的錯誤示範」,說台灣「絕對不可以模仿他們」。但印度學者Amit Chaudhari的報告一開始就說明:有效的政策必需將人性納入考量;扭曲人性的政策必然滯礙難行。他提及人類2萬到4萬年前就將野狼馴化成狗,自此相互給予、親密互動,關係難以撼動。所謂「文明」的英國在統治印度期間粗暴野蠻大肆撲殺流浪狗卻毫無效果,因為大環境有一定的承載能力,遭殺害犬隻的位置很快又會被新繁殖的犬隻填補,讓族群重回環境承載能力上限。

Chaudhari接著以印度兩個實施TNVR的區域做比較。Dehradun地區2016年開始實施TNVR,7年後犬隻密度下降30%;Vadodara地區2017年開始實施TNVR,6年後犬隻密度下降12%。兩個地區成效有差異原因有二:前者施行時間較長且地形較為封閉;後者施行時間短且判斷有鄰近地區犬隻跑進來。但兩個區域的共同點是,只要密集做TNVR,犬隻密度幾乎必然下降;碰到Covid-19攪局無法好好做TNVR時,犬隻密度就明顯回升。

印度Vadodara地區執行TNVR的成效。圖片來源:Amit Chaudhari & Keren Nazareth, “Comprehensive Street Dog Population Management Program: Long-Term Impacts and Community Engagement in Vadodara and Dehradun, India,” presented at Humane Dog & Cat Population Management 5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2024.

印度Dehradun地區執行TNVR的成效。圖片來源:Amit Chaudhari & Keren Nazareth, “Comprehensive Street Dog Population Management Program: Long-Term Impacts and Community Engagement in Vadodara and Dehradun, India,” presented at Humane Dog & Cat Population Management 5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2024.

這樣一份研究在顏教授斷章取義的詮釋下,再一次出現了證據向東、結論向西的情況。他引用這些犬隻密度下降12%、30%的證據,卻又強調印度是「絕佳的錯誤示範」、台灣「絕對不可以模仿他們」。這作法基本上是主動引用別人的研究、卻又將他人研究結論給顛倒過來。

顏教授提出了3個理由解釋上述研究的結論為何應該顛倒:1.印度一年要花1,200萬美金在TNVR及相關配套政策上,太浪費;2.印度沒有「多管齊下」而只單獨做TNVR;3.印度沒有利用限制食物來源(即禁餵)來改變環境對流浪狗族群的承載能力。

但,印度人口14億、國土面積3,287,000 平方公里、GDP 3.417 兆美元。面對只知粗暴殺狗的英國殖民者遺留下來的爛攤子,將1,200萬預算用在60~70個區域進行犬隻絕育及相關配套措施一點也不荒謬。如同台灣,Chaudhari的研究也發現,絕育強度不夠高的區域犬隻減量效果差,但絕育強度高的區域則減量效果明顯。「絕育」作為政策主軸顯然方向正確,反而「禁餵」因為違反人性,才需要耗費更多資源與人力進行巨大瘋狂的人性改造工程。以為「禁餵」可以不花錢就快速將流浪狗餓死,是對問題整體複雜性缺乏了解的一種異想天開。

而「沒有多管齊下」的批評明顯扭曲了該報告。Chaudhari及其同事Nazareth清楚說明了其所研究的犬隻減量計劃特徵就是「多管齊下」:除了施行TNVR外也積極與政府、民間團體、在地居民密切互動溝通,建立信任、共同協力解決人狗衝突並完成犬隻減量工作。與社區民眾緊密溝通互動的意見交換內容也包括餵食方式及餵食地點的設計。顏教授「未多管齊下」的指責違背事實。

最後,利用限制食物來源(即禁餵)來改變環境對流浪狗族群的承載能力,根本不在這份研究的研究範圍內。Chaudhari既已言明只有不扭曲人性、符合人道精神的政策才有可行性及持續性,則研究設計自然不可能、亦無需檢視禁餵。

捕捉後收容送養是一直在做的事,但量能不夠

在背後支撐起近年「禁止餵食流浪狗」訴求暨行動的,就是這樣一筆經不起檢驗的科學爛帳。這些行動用野生動物遭狗咬的畫面煽起民眾的同仇敵愾,大推「禁餵流浪狗」觀念,卻沒有在推銷這項影響深遠的公共政策前,先釐清野生動物到底是遭放養家犬還是遭無主流浪狗所傷害?若是放養家犬,則「禁餵流浪狗」完全搞錯對象,根本不會降低野生動物犬傷;而無論是家犬或是流浪狗,一個簡單的「防追棒」就能解決或緩解的問題,卻被無限上綱成「TNVR無效」、「政策應該改成禁餵」、「要TNSA不要TNVR」等訴求。

「TNSA」(捕捉、絕育、收容、送養)被包裝成一套比TNVR完善、應該取而代之的嶄新方法。事實上,將流浪狗捕捉、絕育、收容再送養,是幾十年來台灣這塊土地上從來沒有間斷地在發生的事。對於公立收容所、動保團體、或是TNVR志工愛媽而言,這不過就是幾十年來生活的日常而已。今天野保團體突然將這些別人早已做了幾十年的事貼上一個「TNSA」新標,高聲倡議該用這個「新方法」來「取代」TNVR、「改良」公共政策,這不僅曝露對真實情況缺乏了解,更為實際政府單位帶來許多困擾。

會有TNVR的出現,就是因為僅靠送養,量不夠大、速度不夠快。TNVR不必等待認養人出現、騰出籠位才能捕捉下一隻狗,而是在有限資源下以最大能量最高速度與犬隻繁殖的速度賽跑。同樣的,禁餵派推動的「飼主責任」也早就是TNVR推行過程中一併在強化落實的政策,二者相輔相成,從來沒有誰牴觸誰、誰該取代誰的問題。

TNVR政策以及實際執行TNVR的團體或個人(再次強調,許多都是餵食者)與野保目標一致,希望台灣流浪狗數量盡早下降,但這些本質是野保盟友的人,卻自始便被當作敵人對待。在一篇名為〈台灣以愛長出的動保政策,出了什麼問題?〉的文章中,另一位禁餵主張的靈魂人物、全台跑透透對民眾宣導「正確觀念」的「挺挺動物應援團」創辦人劉偉蘋寫道:「(TNR的)R-return是將伴侶動物丟掉,也就是讓人脫責。」替那些費盡力氣防止流浪狗繼續繁殖的人扣上「丟狗」、「脫責」帽子,對降低流浪狗數量有什麼幫助?

劉女士在強調「免於餓渴」是世界動物衛生組織的五大動物福利首要項目後,卻又大談禁餵,說「繼續放任餵食,其實也是一個飼主責任的大破口,大家都來當餵食者不要當飼主多好,可以享受與狗的互動,獲得有生命依賴著自己的高度滿足感,卻不用為牠負起相對應的責任,想要出國旅遊時也不用煩惱該將狗託付給誰來照顧……愛心餵食流浪動物者當然不是這樣的心態,但是這樣的狀況就是讓台灣社會在面對犬貓這樣的伴侶動物時,忘記了牠們最需要的是回歸到有主人好好照顧與負責的人類家庭。」將不捨流浪犬貓陷入五大動物福利首項困境──「餓渴」──的志工愛媽打成「不用負責」、「忘記犬貓需要人類家庭」的惡人,對降低流浪狗數量又有什麼幫助?

劉女士幻想的能讓犬貓「適得其所」的新天堂樂園,需要多少經費?經費哪裡來?根據她個人經驗,所謂「回歸家庭」所必經的送養,成功率是多少?如果這些問題真有那麼容易,志工愛媽自將立刻蜂擁把浪犬送去那新天堂樂園。

以愛為名的「禁餵」,真能保護台灣野生動物嗎?

近年野保掀起的風潮反而讓人更清楚地看見,TNVR作為降低犬隻減量的方法,方向完全正確,只是許多縣市強度仍舊不足。禁餵派經常強調TNVR強度要夠(例如80%)才會有效,自己卻鼓動大量社會資源拚命扯TNVR後腿、降低絕育強度。這弔詭現象到底該怎麼解釋?

近日一本談論撲殺外來種的新書《Cull of the Wild》直搗問題核心──「人類例外論」(human exceptionalism)。作者Hugh Warwick將人類稱作「雞舍裡的狐狸」、「人類殺手」(Homo occisor):雖然將宜居地球推向毀滅的正是人類自己,但在面對其他物種時依舊高傲地同時扮演法官、陪審團與劊子手的角色。

去年,野保人舉辦了「2023為野生動物而走」遊行。陳情書說台灣野生動物面臨棲地破壞、路殺等挑戰,不過遊行選擇聚焦犬貓作為主軸。猜猜看,「2024為野生動物而走」遊行主軸選擇什麼?答對了,「外來種」犬貓。從光電、科學園區、車廠到殯葬園區,人類活動對石虎等野生動物棲地造成了巨大破壞,但這些商業活動無論如何都成不了「為野生動物而走」的遊行主軸。破壞野生動物棲地的開發商大可在遊行當日牽著合法買來的外來種寶貝加入遊行行列,路過琳瑯滿目的外來種用品店還可進去添購些外來種香水、外來種飼料、外來種零食、外來種保健食品,再回到隊伍繼續喊口號,要求政府下令禁餵「無飼主階級」貧賤外來種。

缺乏人性關懷、缺乏深思熟慮的政策主張並不會讓犬貓「適得其所」,只會拖慢流浪動物減量並保護野生動物的進程,效果只會「適得其反」。

(作者為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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