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下心想,「短影音」這個新名詞,真的十分弔詭。
某個場合,聽見同桌資深行銷人談及「現代人注意力有限,需要快速抓住他們的眼球!」心裡都會納悶,究竟是因為要看的太多、想看的太多,所以才每個都只分到「一點點注意力」?還是因為現代人注意力已經被消耗得只所剩無幾,所以各種平台媒體,才無所不用其極針對這個習慣,量身打造「注意力時長」?
走進課堂,看著眼前正值國中、高中、以及大學階段的學生們,低著頭、本能地動動手指,短影音片段上下快速滑動,總不禁好奇地想:「怎麼看那麼快?」得到回答總是千篇一律:「啊每段都只有一點點啊!」(開頭和結尾的兩個「啊」,特別讓人難忘)
再回過神,同行友人也並無二致地低著頭短影音滑個沒完。側身就近探頭:「你在看什麼?」他們倒是大方地說:「什麼都看,反正都不長……」
然後,我反省了自己。近年,待在廁所裡的時間好像莫名拉長了?對任何事物的發生節奏好像都變得比以往更不耐煩了?尤為明顯的是,有時即使有充分時間可以好好欣賞電影,也只願意看那些「5分鐘說電影」並自我催眠,如果看一部電影只需要5分鐘,那有60分鐘餘裕,不就能塞得下12部電影了嗎?還在心底暗自佩服這套時間管理邏輯。甚至有時,在「看完電影」後,還意外獲得多餘時間,可以瀏覽底下短影音同好們各種珍奇留言。
再靜下心,這種情形豈止發生在觀影場合,也發生在閱讀一本書、一篇文章、一份研究資料的當下,即使經過專業訓練,深諳自己閱讀理解斤兩,都不免會「忍不住」或「下意識」心想:乾脆跳過接下來那段好了。然後再為剛剛忽略掉的段落默哀與不安──會不會正好跳過了作者精妙的觀點,略去了可以激發自己靈感的內容?
這好像已成了某種數位習癖:習慣以壓縮跳躍的方式認知世界,表面上讓人們的時間變多了,可以吸收更多東西,骨子裡,卻是讓人們的品味變薄了,薄到對所知的一切都只願意停留5分鐘、只停留在表面、再多就不行了?
為了驗證這個反省,我花了幾個星期,針對同樣承受升學壓力、行為模式類似、學習慣性相仿的國高中生,觀察探問到了以下現象。我震驚了。(對,總是不免俗得用這種俗濫起手式,才能留住讀者下個5分鐘。)

知識耐受度變短的元兇:「飛梭現象」(Flying shuttle effect)
無論何種影音平台,媒體下方總有條顯示播放進度的時間軸,通俗點稱它為「拉bar」,專業點則可稱它為「飛梭」:就像紡織機運行,可以來回在布面上編織的概念。
而這個現象,指的就是人們在觀看影片時,會習慣性往後拖曳,任意憑感覺一點一滴「跳過」(skip)那些自覺不重要、節奏緩慢、不耐煩的片段。輕症者選擇10秒10秒有節制地省略;中度患者改以「倍速」觀看,無論劇情優劣,總之就是透過特定加速倍率加速體驗,多省下時間;最後則是重症者,通常隨手拖拉便跳過好一大段,覺得過頭了,再一點點地往回拉,若覺得還好,彷彿那些被跳過的段落對於觀影體驗也無足輕重。
上述數位臨床觀察,是否也曾發生在讀者們的觀影經驗中?或者,你從來沒有意識到?
或許你覺得「這又沒什麼」,可殊不知,就是這種「無意識衝動」,正在逐漸侵噬人們的認知習慣,以及面對知識與資訊的態度。
怎麼說?試想,無論是觀影、閱讀,甚至是會議,當無意識啟動了「拉快轉」機制,大抵就會出現下列幾種理解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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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覺得必要,讀者覺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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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排的重點被讀者選擇性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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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無法完整擷取資訊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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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該留給吸收與理解的緩衝時間,遭到嚴重壓縮
你能想像侯孝賢《悲情城市》最後一幕,梁朝偉飾演的林文清一家人最後在月台上等待火車,這顆蘊含著綿長情意與反思的長鏡頭,不是被「說電影」略而不表,便是被觀影者快轉跳過?又或者馬丁史柯西斯《教父》裡黑手黨老大馬龍白蘭度在黑幫家庭餐桌上的微微沉吟,如今卻被觀影者掐頭去尾地快轉而過?
或許有些讀者會說,創作者有責任吸引我們的注意!要不是因為他們寫得太乏味、拍得太沉悶,誰會想要快轉!現代人的時間那麼寶貴,哪有閒工夫等他們在那邊娓娓鋪陳?(此時,讓人想提《一代宗師》的導演王家衛,都覺得不好意思。)
同樣的反應,更別提「閱讀」場景了。有太多經典巨著需要人們字句玩味、淺品深嘗;有太多知識需要人們點滴咀嚼、反覆思辯;有太多資訊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而需要用心挖掘、體會,甚至困厄、撞牆,甚至得到了某個年紀,才能又在字裡行間品得珠璣。如今,這些全都被每日觸目所及、追求快速的消費性垃圾資訊給慣壞了。
以「數位行銷」之名掀起的眼球經濟學,讓人們的注意力窮得只剩下時間,又被琳瑯滿目的影音塞滿「多出來的」時間,卻不被教育該如何思考,又或者這些資訊的本意就是不要人們思考?12秒、5秒、4秒,用戶被訓練得得在越來越短的時間裡吸收資訊(未必是知識,也可能是垃圾),然後,卻吝嗇得也只習慣用這些秒數思考、閱讀,而不願意提撥更多時間沉澱、消化;因為下一則廣告,下一則被餵養的資訊,馬上又撲面而來。

拉快轉多賺的時間.是超速?還是失速?
醒醒吧!上述這些都還只是「大人們」的快轉世界。回過頭來聊聊今天討論的主角──那些我所觀察的那些國中、高中學生們,又是如何?
身為家長,不妨問問家中孩子,在滑抖音、IG、Youtube時,腦中都在想些什麼?或者,也可以請他們試著統計:一天有限的手機時間中,共看了多少則短影音?都是哪些類型?哪些內容?
最重要的是,問問他們,有沒有「拉快轉」?跳過了哪些內容?又是如何判斷哪些該跳過?哪些該好好閱讀?
同樣請一定要問:他們在學習時、讀書時,是否也出現拉快轉現象?面對課本內容、考試範圍,不自覺/自覺地東跳一點、西略一點;「我覺得那個不重要!」「那個又不會考!」「這個很無聊耶!」「那個沒什麼!」,然後你會發現,各個理由都不假思索、習以為常,彷彿這種超速現象,反而是引以自豪的「超能力」!
而這種能力,在進入升學導向的考試現場時,還會得到另類昇華:整份考卷洋洋灑灑寫完,距離下課還夠多補個眠!考後訂正得花花綠綠,竟有好幾十處「沒看到」,「有這個嗎?」「沒注意!」
這可與過去學生「純粹粗心」,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以前的粗心,是因為沒有習得正確的理解策略,比起思考,學生們更依賴記憶與背誦。如今學習粗心,是因為「飛梭化的劣質理解習慣」,使得學生在尚未建立起「正確的理解策略」時,就已固著了不易察覺卻弱化、劣化的認知模式。
沒錯!就時間相對論來說,孩子們的時間的確「變多了」,但卻也中了《咒術迴戰》裡五條悟(ごじょうさとる)的咒術──「無量空處」(むりょうくうしょ)──「你觸碰到的是,我和你之間的無限。」
他們擁有的時間越多,擁有的時間反而越少。
他們花了一天裡的無限多時間學習,知識與智慧卻仍然像毫無累積與前進一樣。

認知禁術.如何扭轉孩子的飛梭現象?
身為大人,可能尚且可以分辨「該看/想看」(不過,許多大人也深陷這灘認知泥淖中而不自知)。那正在學習如何成為學習者的孩子們呢?真有能力自發性破除這道數位惡習無所不在的「領域展開」嗎?或者學生們有機會被教導,如何分辨「該看/想看」,甚至能夠克制「拉快轉」的衝動嗎?
禁用手機,或許是你目前所能想到最簡單粗暴的方法。但明擺著數位輔具不用,為了不讓孩子們「著了道」,寧可放棄整片數位資訊世界的大好光景?顯然治標不治本。更別提短影音之外,還有「手遊」這個大魔王隨侍在旁蠢蠢欲動,巴不得摧毀孩子的學習品質、占據時間、侵蝕注意力,讓他們好好地「上癮」。
那麼,想要鍛鍊孩子在閱讀時,克制飛梭,不拉快轉,該怎麼做?
最好的辦法就是:提升「理解耐受度」,也就是強化學生接收外界訊息的可承受時長、可承受量體、可承受習慣。這雖非一蹴可及,但若不及早開始,孩子的學習與理解品質,就只會繼續被無意識的飛梭現象所破壞直至萬劫不復而已。
影音雖短,影響甚長
最後,筆者提出幾點建議,讓好不容易讀到這裡的讀者們(閱讀耐受度,合格!)有可以執行的優化步驟。
許多飛梭讀者往往都是因為被農場文騙久了,發現許多內容都是看到最後才發現是廢話,不如跳著看來得省時,才不得不拉快轉的。既然如此,本文自然得矯正視聽一番:
1.訓練孩子的好奇心
這看起來像是句廢話,卻是古今中外許多頂尖成功人士的座右銘之一。正是好奇心,推動著孩子們不願跳過、不願忽略,不願快轉,能沉得住氣,隨著創作者節奏前進,隨著知識開展而沉吟。這與功利主義要求「這個對我有什麼用?」截然不同,而更重視「為什麼會這樣做?」「為什麼要這樣說?」「為什麼這樣?」建立追索知識的動機、背後的邏輯。也就是因為這個簡單的「為什麼」,讓孩子們的認知模式能逐步發展成完整且深刻的思辨系統。記住,好奇心需要的是訓練,不是培養!
2.陪伴孩子建構知識體系
電影、小說、報導故事等等,除了表面的樣子,背後通常都有其知識體系;或許很陌生,也或許了然於心,但就是因為這些知識體系的交織與複疊,才讓孩子的思慮越來越深、格局越來越高、心態越來越穩、底蘊越來越厚。這並非簡單設計幾張「學習單」、安排書寫「課後心得」那種操作型學習,而是更著重於「陪伴」。陪伴孩子們探索、停留於未知、流連於已知,甚至與家長開啟關於這些知識的對話。
那麼,別說是拉快轉了,他們可能再也捨不得「飛梭」,因為,真不知道會因此漏掉什麼令人感動的時刻?又或者會不會因為快轉,而錯過了某個精彩瞬間?
認知是種習慣。當我們的孩子懂得用適當的節奏,正確且完整地認知世界,他們也就擁有選擇與篩選知識的權力,同時擁有能前往更高層次格局的機會。反之,當孩子們被豢養得習慣只想在三言兩語間便攫取智慧的精華、人生的錘鍊、知識的奧秘時,也就喪失了跨越思慮瓶頸、挑戰知識誤區、衝破認知迷障的動力與能力,不是因為不會,而是沒有人告訴過他們,短影音,無法陪你走得更遠、更長。
最後,複習一下:
請別讓我們的孩子,擁有的時間越多,擁有的時間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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