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人生在世，若自己能歌唱，就是第一等的人。」
幾年前的一個因緣際會，在僻遠的屏東滿州拜訪90歲的張日貴阿嬤。眼前這個腳趿著拖鞋、口咬著檳榔的鄉下老嫗，要跟「文化資產」、「民謠國寶」聯想在一起並不容易。但當她蹺起腳，彈起月琴的瞬間，那情調卻是令人絕對難忘的文化風景。即便她的歌喉年邁、已不如往昔，但那真切粗礪的聲嗓，悠遠綿長的牽音轉韻，依舊猶如半島的落山風一般強勁透骨，席捲在場的每一個人。
日貴阿嬤唱歌，從不以「文化保存者」自居。無論日本歌、流行歌、原民歌、她都無所避嫌地信手捻來；不管對方是誰，她都用歌聲自在地交流與分享。文化啦，藝術啦，傳承啦，這些命題大概她都沒擺在心上，她純粹只是愛唱，為調劑生活的勞苦而唱，為調解人情紛擾而唱，為對抗生命的磨難而唱，堅韌且樂觀的唱。這份對歌唱的熱愛純粹而堅定，對於長年拍攝紀錄片、時常因各種挫折思考是否要轉行的我們來說，屢屢感到被激勵。
「男人不能辦到的，我們女人辦到了，這就是最有價值的。」
其實在台灣工商成長劇烈的時期，民謠並不討喜，因為曲調多半固定、變化性少，歌詞又取材自舊時代的生活百態，共感薄弱。若非民族音樂學者發現陳達與恆春民謠，估計恆春民謠早已像台灣其他各地的在地民謠，禁不住主流文化衝擊而消失。
但在滿州，卻開展出一個特殊的例子。以鍾明昆教授與張日貴為首，帶著一群現在年屆70、80歲，一輩子都不曾離開過半島的阿姨阿嬤們，透過向張日貴學習民謠的過程，不只保留下民謠，還默默進行了一次不自覺的「女性自覺」行動，突破婚姻中傳統人妻人母的僵化定位，重新找到自信與價值。
全盛時期近200人、清一色都是女性成員的滿州民謠協會，更是令我們感到驚訝，因為她們是完全沒聽過「女性主義」這名詞的女權行動者。而當時她們對抗刻板社會觀念的武器，竟然是月琴，以及已經式微的滿州民謠。過程中她們相互鼓勵與支持，交織眼淚與笑聲的女性故事，就是本片的血肉。
在拍攝後期，我們紀錄了一場真實的「姐妹酒」。過去，在婚禮前一晚，眾多婦女會集聚一堂，演唱滿州民謠當中極具特色的曲調《牛母伴》，給即將離家的新嫁娘叮嚀或寬慰，幽婉哀戚的歌聲，也正是那個時代女性面對不能作主的婚姻，交出彼此最揪心的祝福。這次藉由影片，我們重新再現斷了40、50年的民謠現場。
「當我們認真嚴肅的在討論某某文化時，意味著我們可能正在失去它。」
也是因為拍攝這部片，我們發現文化的傳承或復振，不能只靠著有識的專家學者與文青，更不會是辦辦工作坊或大型文化嘉年華就能延續。如果沒有使用這樣文化的人群與情境，文化保存仍是充滿危機。
這幾年來，透過公部門的文化資產推廣，半島民謠似乎又站回歷史舞台的聚光燈下，成為台灣文化的代表，我們覺得興奮，但也有些擔憂，因為能真正在生活中使用民謠的人，依舊逐漸稀少。希望藉由《滿州女士》這部片，能提供一點參考與思考。
（作者為公視紀錄觀點《滿州女士》導演。）
公視紀錄觀點《滿州女士》片中道盡身為傳統女性的心酸及甘苦，同時也看見她們在扛起民謠傳承大旗的過程中，展現當時罕見的女性意識，艱苦走過男尊女卑的舊時代，找到屬於她們的自我價值。更多精彩內容請至公視+影音平台收看，節目精華片段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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