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奧運,在台灣拳擊選手林郁婷受到的各種質疑浪潮中,我們可以見到社會對性別形象的僵化印象,以及從這種僵化產生出的仇恨。主流父權敘事對於「女性形象」有嚴格的規定:會化妝打扮、穿裙子、靦腆被動、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不是這樣,好像就有人開始在背後竊竊私語「怎麼不像個女人?」
然而,這種敘事的「受害者」並不只有女性,男性也一樣。在刻板印象中,男生必須要強壯、進取、勇敢、自信,不可以示弱。但男人也是人,當然也會有軟弱、猶豫、恐懼、自我懷疑的時刻,只是社會往往拒絕接受男性表達出這些層次,反而會譏笑他們「娘炮」。
在當代藝術中,也有許多藝術家透過作品來探討、解構這類性別的刻板印象。在這篇文章中,我們要來介紹一位「非二元性別」的藝術家:安娜.塞哥維亞(Ana Segovia)。

塞哥維亞如何顛覆墨西哥電影中的男子氣概?
安娜.塞哥維亞1991年出生於墨西哥城,在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獲得藝術學士學位,專攻繪畫和素描。目前在墨西哥城生活和工作。她的創作就是在挑戰父權主流敘事,把重點聚焦在諸如電影與體育這些領域傳播的敘事,並將那些被制約的場景和角色形象重新配置,產生和觀眾期待的落差,以此探討男子氣概和性別認同等問題,顛覆主宰其中的標準。
塞哥維亞最喜歡玩弄的一個材料,就是電影。她出生在墨西哥市,墨西哥電影自然是 從小耳濡目染的文化經驗。墨西哥電影在1936~1956年之間曾經歷了一段黃金年代,在1940年左右,更是全球最大的西語電影生產者。因為電影工業在海內外蓬勃發展,演員和導演都成為大眾追捧的偶像,甚至演變成在墨西哥全國上下各領域中都有極大影響力的人物。我們可以想像,當時的電影工業,對墨西哥人民的身分認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時期的電影格外強調性別、階級和種族刻板印象,變相地在社會上引發了對弱勢族群的歧視和邊緣化。
因此,塞哥維亞的創作就以這些影像材料為出發點。她從墨西哥電影的黃金年代和西部片類型片中,挪用了那些老套的形象以及圍繞著它們而產生的社會成規,然後再將那些慣例的畫面改變色調、錯位變置,幽默地改寫調整,與之前的嚴肅凜然形成對比。
本屆威尼斯雙年展上就能看見塞哥維亞的影片。這部短片彷彿帶領觀眾重回墨西哥電影的黃金時期,鏡頭聚焦在兩名牛仔身上,他們穿著色調詭異的墨西哥傳統套裝,幾乎就像一幀螢幕測試圖,整間房間則被漫射的螢光粉紅霓虹燈打亮,看起來奇異又充滿動感。他們彼此互打耳光、搖晃對方身體、像是被囚困的野獸一樣擊打牆壁,直到牆壁被打穿……一開始觀者可能因為影片中誇張的演出而忍俊不住,然而不久後,便會感覺到他們是因為不被允許表達而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態度,玩笑背後其實有更多痛苦、悲哀與無助。
塞哥維亞在片中飾演其中一位牛仔。這類型牛仔被稱做「查羅」(charro),是墨西哥文化中反覆出現的男性原型。這個詞指的是「偉大的騎手」,可以視作墨西哥傳統騎士文化的一部分。「查羅」的招牌服裝包括寬邊帽、繁複刺繡的夾克和緊身褲,然而當塞哥維亞為了拍攝影片,向墨西哥裁縫提出訂製服裝的請求時,卻被許多裁縫拒絕,他們憤怒的說這樣的色彩和設計,是給「娘炮」穿的,像他們那樣正經的裁縫不屑製作。
後來,總算有一位裁縫願意接下設計和製作套裝的任務。這位裁縫出自一個裁縫世家,他的祖父是鼎鼎有名的Jorge Negrete的裁縫,而Jorge Negrete正是墨西哥電影黃金時代的超級明星,至今仍代表著墨西哥最引以為傲的男子氣概形象。
這個有趣的對比突出了社會對男子氣概的狹隘定義與狹隘胸襟。塞哥維亞利用服裝挑戰了男子氣概的傳統觀念,而Negrete的形象則鞏固了這些觀念。兩相對照下,反映出文化中的性別規範如何形塑了個人的選擇和表現,並揭示了社會對特定性別形象的期待與個人表現自由之間的衝突。然而,這個故事也有個讓人感動的地方:一位塑造「終極男性氣概」的手(裁縫祖父),同時也能成為去支持、破除這個枷鎖的一隻手(裁縫孫子)。

塞哥維亞用畫筆挑戰性別成見
至於繪畫,安娜.塞哥維亞的作品也受到黃金年代電影劇照的啟發,許多作品專門特寫人物的局部形象。儘管畫面中人物的臉部特徵極少,但他們仍傳達出生動的情感。主色調的紫色,是向電影的「夜戲日拍(day-for-night)技巧致敬,指的是在日間拍攝,但利用各種攝影手法如特殊佈光、濾鏡、鏡頭等,模擬夜間光線效果。這些畫面傳達了緊張與慾望。
透過塞哥維亞的畫作,我們能看見她對性別中「表演」層面的興趣(該表現出怎麼樣的舉止,以讓自己去符合社會中男性或女性的想像,這正是一種最終極的「性別表演」),以及在大量影視媒體灌輸下的性別建構。塞哥維亞筆下的角色,對男性氣質、女性氣質和「雄壯威武的男子氣概」的刻畫常是如此浮誇、卡通化,使這些圖像背後潛藏的本質昭然若揭:所謂的文化和性別認同,只是一種荒誕的人為虛構。
回過頭來看看我們今日的社會,對於男女角色抱有什麼樣成見?他/她們應該要有怎樣的穿著髮型?從事什麼樣的職業(一位女拳擊手、或是一位男護士)?有什麼樣的性格(溫柔、剛強)?甚至是有什麼樣的身體(X或Y染色體……)?這些就界定我們了嗎?或是我們就認同讓這些外在的條件來界定自我了嗎?
運動和藝術常有類似的面相,其中一個就是要挑戰極限,這包括了自我的極限、集體的極限、物理性的極限、以及抽象的認知的極限。林郁婷和塞哥維亞都挑戰了主流的父權敘事,促使我們去重新配置性別理想化典範,並且推翻那些宰制著我們的制式思維。也許是時候從二元對立中走出來了,無論是女人、男人,都是一樣的──人。
(作者Paris-Taipei Express 是(前)亞洲當代美術館人+(前)法國資深藝術出版人,現在專職打造一座東西之間的藝術橋樑,透過寫作、藝術課程,分享有關當代藝術、文化等內容。座標法國巴黎。創立臉書社團Paris-Taipei Express,發表更多有關當代藝術與文化的台-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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