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發生出養程序中保母不當照顧、虐待導致孩子過世的案件。由於案情嚴重，舉國輿論沸騰，甚至出現承接政府委託案件的民間機構，其收出養社工被上銬帶走的畫面。那一刻、那一幕，全國的社工們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那一夜，全台灣的社工們的心都一起被上了銬。
但是脫離厚厚的同溫層，一般民眾似乎無法了解社工們到底在氣什麼？在難過什麼？
先天不良，後天又失調的結構制度因素
作為社會安定的力量，維持社會的秩序與運作，社工們平常負責服務的族群大都是社會中最底層的弱勢族群。大家常常提到「社會越亂，越需要社工」，因此社工的「三高三低」──高工時、高案量、高風險，低薪資、低認同、低成就，都是被講到爛掉的結構制度因素。
也由於結構制度因素的先天不良，不難想像社工們為了因應龐大業務量的後天失調，如拖欠紀錄、追訪、直接跟案家拿照片、用社群軟體罐頭式布達訊息等。在社工界，哪個社工不是被訪視記錄追著跑？哪個人沒有被行政業務壓到分身乏術？哪個社工不是想盡辦法先完成今天的工作，根本連明天的業務都不敢去想？
例如筆者在擔任民間經濟補助社工時，每月一次要整個辦公室的社工一起發放物資、請案家來中心領補助金。每個社工手上有65戶、100多個案童，當天連去廁所上個小號都是奢侈。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下，如何要求品質？如何讓社工能好好的覺察、處理案主的需求？
用情緒去工作，也成了最容易受傷的地方
每個行業都有自己辛苦的地方，社工不會是最辛苦的工作，但是這個工作領域和其他助人工作者一樣，是最接近情緒勞動的地方，因為情緒就是社工用來工作的工具。在工作過程中，我們需要用同理心、陪伴與傾聽去處理案主，可說是用情緒在與案主工作。唯有當我們能與案主一起難過、一起悲傷甚至一起經歷痛苦，才能用陪伴、支持與傾聽，帶著案主一起走出困境。
而相較於其他專業如心理師可以有執業場域的劃分，社工在執行業務的過程中，生活和工作常常是沒有辦法分開的，下班接電話、回line都是家常便飯。筆者就曾在休假出國自助旅行時無意間知悉案主被家暴，急著在機場大廳用手機聯繫案情、處理線上通報；也曾在夜深人靜的凌晨時分接line電話，與想要自殺的單親媽媽談到天亮。甚至許多社工要住在機構、24小時待命、背機值勤。可以說，社工的情緒勞動時間是沒有上下班之分的。
不一樣的人，卻有著一樣的社工魂
回顧社工系的專業訓練，經過大學4年的培訓、2次實習，把高中畢業生們訓練、培養與雕琢成一個個能解決社會問題、滿足案主需求的處理機器。進一步有證照者更需要經過國家考試，在畢業後投入職場，選擇社會工作當作維生職業。
會選擇社會工作這條職涯路的人，往往都有著共同的特質，比如說具備某種程度的利他主義、與人友善、喜歡和人相處與互動；專業培訓過程中我們有相同的課程學習經歷，如保密原則、保護生命原則、具備同理心、能夠陪伴支持與傾聽案主等；我們接受學校傳達共同的價值觀，如傳遞愛、維護社會正義等。每個選擇社工系、念社工專業進而選擇社工作為職業的人，其人格特質、學術涵養、職業工具與價值觀念都存在高度相似，於是一個社工被銬上了手銬，其他社工也好像一起被上銬了，只因我們有著許多不一樣，但是卻有著更多相似處的「社工魂」。
如同民眾們看到這次受虐童的照片會憤怒、會難過，社工界因為留不住人才而服務年資不高、產業性別失衡的女多於男，許多社工都是一起群情激憤的媽媽，也一起共情、一起感到難受。但隨著輿論轉向、媒體開始抓社工當戰犯，社工們的腦中圖像，轉成了社工被上銬的畫面。那一刻，全台灣的社工都一起經歷了一場創傷。因為我們不知道，下一次被銬起來的會不會是我自己。
這樣的情緒起伏經驗是共同的，因為同理心、感同身受、站在案主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是全台灣每個社工工作過程的必要技巧與工具，也就是社工專業吃飯的傢伙。這一刻像是廚師被自己的鍋鏟打傷了頭、警察被自己己的警槍誤傷，全國社工都像是一起經歷了一次被上銬的過程，心都被銬住了。
消失的國家、失控的機構、失焦的系統
在這次的事件中，會讓社工們感到寒心、憤怒與焦慮的，還有這三個「失」：消失的國家責任、失控的機構權責劃分，以及明明是主要施虐者保母卻抓社工當戰犯的系統失焦。本次事件尚待檢調偵辦，所以當事者社工的狀況留給司法判決，但是案件橫跨兒少保護案件、社會安全網中的脆弱家庭服務、保母管理、收出養程序等領域，不管是中央政府還是地方第一時間都沒有出來承擔、說明的態度，讓基層社工們相當寒心。
機構公開說明的場合，高層主管不僅沒有站在整個機構的立場去說明、站在社會工作專業的角度去解釋，反而拿基層社工出來當擋箭牌，完全是個大型公關失控現場，隨著記者會的畫面不斷播送，社會工作專業被打擊的狀況，套句青少年用語叫做「被按在地上摩擦」。隨著案件進行，媒體報導已不再是保母的照顧、原生家庭的責任，反而是抓唯一拍得到畫面的社工來肉搜。失焦的社群媒體、社會風氣已經淪為抓戰犯的煽情畫面，社工們都不禁擔心、焦慮起哪一天自己也會被政府、被高層或是被其他專業領域拿來當替死鬼。
暫時抽離情緒，溫柔對待社會的不公
那麼，社會大眾乃至社會工作專業要如何面對此次事件呢？
首先可以試著自我覺察，情緒正在傷害我們。現在社工們正在經歷不同的創傷感受，談到此次上銬畫面，筆者進修課堂中的社工們紛紛提出不同的情緒反應，吃不下飯、失眠、難過、發抖、易怒、悲傷、難過、憤怒、焦慮……，社工們像是共同經歷一場災難。根據Diane Myers研究指出，集體創傷（Collective trauma）是「一種對於社會生活基本網絡的打擊，破壞了人們彼此維繫的連結，並且使社區的共同體感覺受到破壞」。於是我們應該要小心、自我覺察，此次的情緒反應、創傷，不應該成為共同的創傷經歷。社會工作者需要抽離情緒，離開讓你不舒服的畫面與資訊，回到正常的生活中，讓自己找回自己的生活節奏，做自己情緒的主人。
接著，則是支持、陪伴，溫柔的與彼此同在。案件至今持續發酵，社會工作領域的各領袖紛紛跳出來表態，不管是支持社工的專業、討論職場環境，甚至討論政府責任、表達支持一線社工等。各機構組織也開始辦理各式各樣的專業研習課程，包含自我身心療癒、法律知識、紀錄撰寫方式、公關危機處理等。學術界則是開啟了取暖抱抱療傷模式，各大專社工系師長們開始寫文章、辦工作坊或會議討論、各式課程討論，各地社會工作的產業工會組織與各縣市師公會發起聯署聲明，甚至展開實際抗議活動，走上街頭挺社工。唯有專業夥伴、職場環境都溫柔的對待彼此，社工才更有能量去溫柔的對待弱勢族群的案主們。
重視另類工傷，停止網路暴力肉搜的不斷傷害
這次次事件的機構社工，其相關背景資料被不斷肉搜，影響層面擴及身邊的親友、母校系所等。在檢調單位的司法判決尚未出爐前，都是一個大型的失控狀態，社會大眾面對受虐孩子的難過情緒無處宣洩，轉嫁在偵辦中的案件身上，於是鋪天蓋地的指責、謾罵朝著社會工作領域、該位社工而來，這不也是現代社會工作的一種職業傷害？
相較其他專業，社工職場環境不佳已是常識事實，在事件發生後找社工開刀，試問：未來沒有人敢當社工、想當社工，這個世界會更好嗎？所以請停止抓戰犯，讓案件回歸司法，讓行政檢視系統，而不是運用網路暴力加害其他人。
事件持續延燒，傷痛持續擴大，被銬著的不只是一位社工，而是所有社會工作者心中共同有著的那份「追求愛與正義，用同理心去陪伴傾聽，溫柔又真摯的社工魂」。願我們經歷此事件，都能更溫柔的對待彼此，給與社會更多關懷與支持的正向力量。與其被銬在一起，不如讓我們靠在一起。
（作者為社會工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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