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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用航太國防科技打造台灣的下一座護國神山

美國願意轉移F-16的關鍵技術給台灣,最近也提議共同生產一些武器系統。我們要把握機會順水推舟。圖為F-16戰鬥機。 美國願意轉移F-16的關鍵技術給台灣,最近也提議共同生產一些武器系統。我們要把握機會順水推舟。圖為F-16戰鬥機。 圖片來源:Newcastle/Shutterstock

在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拿到碩士和博士後,我在北卡州立大學機械和航空工程系從事教職,至今已超過30年。在過去12年中,我也常駐位於維吉尼亞州翰普頓的國家航空航天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Aerospace)和美國宇航局蘭利研究中心(NASA Langley Research Center)的學者專家一同從事研究。從2023年8月開始,我獲選進入玉山學者計劃,成為國立成功大學客座教授,開始了我在台灣的教學和研究生涯。這是由教育部資助為期3年的全職任務。我非常感謝有這個機會能回到母校,回饋我成長的故鄉,圓了我想為台灣貢獻的夢。

為這個新的任務做好準備,我在上任前回台灣2次,拜訪了國家太空中心(TASA)、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NCSIST)、漢翔航空(AIDC)和國家運輸安全調查委員會(TTSB)等四大航太和國防相關機構。回台灣以後,我更有充足的機會與成大師生交談,和許多學者專家和行政管理人員討論,也有機會觀察和評估當前台灣的科技產業和高等教育研究環境。

我想先把我對台灣的航太和國防產業,以及國防自主國家計畫的觀察分析,整理出一點建言,代表我對台灣相關產業的期待,和我在這個新的研究生涯願意努力的方向。也許我須要在這裡先聲明,由於我一直從事航太領域的研究,所以我的觀點難免會透露出我對航太產業的偏愛。

航太和國防產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航太和國防產業多年來一直是最尖端科技,而且不斷有突破和創新。這產業深深影響一個國家軍事和經濟的實力,所以在國際上常被視為一個國家的國力和國際影響力的指標。

台灣面對兩岸關係及地緣政治的變幻,更需要有可靠的天空和太空防禦作為國家安全的第一道防線。在國際上常常和台灣被相提並論的烏克蘭,就在俄烏戰爭中充分顯示,優越的飛機、無人機、飛彈、火箭、人造衛星等航太產品對現代國防有多重要。

優越的航太產品,尤其是先進武器,往往不是金錢可以買到的。基於地緣政治和國家安全的考量,又有疫情時期供應鏈斷鏈的教訓,各國政府近年來逐漸拋棄追逐最低價的生產地,轉而追求國土經濟學(homeland economics),盡量把重要產業的供應鏈留在國土上。台灣想要實現低軌道衛星、國機國造、國艦國造等自主國防的計畫,不但合乎世界潮流,在客觀的大環境裡也有其必要。

美國的航太和國防科技不是一路領先。1957年蘇聯超越美國成功發射史普尼克1號人造衛星,引起美國人民和西方世界的恐懼,就是所謂的史普尼克危機(Sputnik crisis),同時引發了長達20年的美蘇太空競賽。1961年美國甘迺迪總統推出阿波羅(Apollo)計劃,立志要在1960年代結束前完成太空人登月。現代美國民眾普遍認為,阿波羅計劃奠定了美國現在的國力和競爭力。因為這不只是一場我贏你輸的賽跑;尖端科技的突破代表了這個國家充分投資在科技教育、人才培養、產業升級和有效率的機構組織。這種優勢會持續製造出新的優勢。

1957年蘇聯超越美國成功發射史普尼克1號人造衛星,引起美國人民和西方世界的恐懼,就是所謂的史普尼克危機(Sputnik crisis),同時引發了長達20年的美蘇太空競賽。圖為史普尼克1號。圖片來源:Wikipedia

台灣的土地和自然資源都很有限,我們競爭的優勢來自於我們的人和我們的社會:台灣社會安全穩定,有優秀的教育體系,醫療保健,和生活品質;台灣人勤奮、善良、可靠、願意互助合作。這些都是參與高科技產業的競爭優勢。國際上荷蘭有相似的人口和領土面積,也是利用技術優勢領先鄰國和競爭對手。荷蘭台夫特(Delft)理工大學的航太科系和附近航太產業關係密切,是世界上最頂級的航太學系之一。台灣目前最成功的半導體產業就是我們能充分運用這些優勢的成果。同樣的,航太和國防產業可能更尖端,更知識密集技術密集,更能發揮台灣人和社會的優勢。

台灣擁有航太和國防產業的基礎

自1980年代開發本土國防戰鬥機(IDF,經國號)以來,台灣就不斷投資在航太產業,逐漸建立相關科技、人才和產業規模。中山科學研究院也陸續推出各式火箭、飛彈、反飛彈、無人機等產品。世界上有航太工業、能自行設計生產飛機的國家不多,台灣已經擁有這個基礎,而且達到可觀的自製率。例如:騰雲無人機除了採用美國MQ-9B的動力系統之外,全機其他部分都在國內生產;勇鷹高教機預計有200多家本土公司參與這個供應鏈,自製率高達70%。

在產業結構上,從冷戰結束後到2000年代,美國國防產業逐漸由51家主要公司整合成5家公司: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雷神(Raytheon)、波音(Boeing)、諾斯羅普格魯曼(Northrop Grumman)和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台灣經過過去數十年的努力,也有類似的國防產業結構:中山科學研究院,類似於雷神和諾斯羅普格魯曼;漢翔航空,類似於波音軍事和洛克希德馬丁。在航空太空產業,台灣的國家太空中心也類似於美國航空太空總署(NASA)的6個太空中心。台灣政府和民間、國防和航太的機構加起來,已經有健全的架構可以突破現在的規模。

在總體經濟上,自2016年至2023年間,台灣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年均成長率達到3.17%,不但高於全球平均水平,也是在已開發國家中值得嘉許的成績。根據IMF世界競爭力評等數據,台灣在192個國家中人口排名第57位,但經濟實力排名第21位。由此可見,台灣多年來一直力爭上游,已經建立了很堅強的經濟基礎。

這個經濟基礎多建立於台灣的製造業,尤其是高階晶圓代工製造,已經位居世界的龍頭寶座,就是我們大家津津樂道的護國神山。回頭看看這個產業發展的歷史,很明顯的,當年政府有明確的目標,投資大量的財力,延攬該領域重要的專家人才,訓練出一批又一批傑出的工程師,經過許多年努力,才有今天的成果。

現在世界上最頂級的半導體晶片,絕大多數都是台灣生產的。大家不難看到,現在是我們打造下一個護國神山的時刻。我們有科技的基礎,有社會人才的基礎,也有經濟的基礎來茁壯我們的航太和國防產業。從國家安全的角度,這個產業必須升級;從經濟發展的角度,投資這個產業可能打造出下一座護國神山,可以影響台灣長遠的未來。在我看來,航太產業是台灣最有前景的科技產業。

現在世界上最頂級的半導體晶片,絕大多數都是台灣生產的。大家不難看到,現在是我們打造下一個護國神山的時刻。圖片來源:Jack Hong/Shutterstock

台灣發展航太和國防產業的機會

為強化供應鏈,美國在2022年確認一個友邦製造(friendshoring)的政策,允許關鍵組件或產品在美國以外的友邦國製造。因為台海兩岸緊張的局勢,美國對台政策最近更加碼強化夥伴關係,願意隨著F-16V的出售而轉移關鍵技術給台灣。也許美國擔心在緊張的台海環境裡,不容易遠距離提供零組件和維修服務,寧可支持台灣建立相關供應鏈。美國最近也提議共同生產一些武器系統。對台灣而言,這是個發展航太和國防產業難得的機會,不但能邁向國機國造的目標,也無形中為台灣航太和國防產業開了一個後門進入美國國防供應鏈。

台灣要把握這個機會,和美國相關產業建立合作關係,一同研發生產武器和國防系統。下一步,台灣也可以試圖加入美國國會依規章 10 U.S.C. §4801 設立的國家科技和產業基地(National Technology and Industrial Base, NTIB),和美國主要友好國(英國、澳大利亞、紐西蘭、加拿大)一同合作國防科技的研究、發展、生產、整合和維修。經由這些合作機會,我們也能提升國防工業的技術水準和武器系統的通用性。

在經濟層面,航太和國防產業本來是最資本密集的產業,幾乎只有最大的經濟體才有機會競爭。歐州多國共同投資空中巴士公司(Airbus),才能和美國的波音公司抗衡,成為世界上第二家大型民航機公司,就是很好的例子。然而,在最近幾年,無人機的發展和廣泛使用,讓小一點的經濟體也有參與和競爭的機會。土耳其製造的無人機就在俄烏戰爭中扮演一個耐人尋味的角色。無論是軍用還是民用,無人機的商機和經濟價值很明顯的會快速增高。對台灣而言,無人機和軍機供應鏈都是在經濟層面發展航太產業難得的機會。

歐州多國共同投資空中巴士公司(Airbus),才能和美國的波音公司抗衡,成為世界上第二家大型民航機公司。圖為突尼斯航空的SE-210「卡拉維爾」客機。圖片來源:Wikipedia

推進台灣的航太和國防產業

技術轉移之外,如果我們要在航太和國防產業有創新,甚至領先,我們就需要深耕這個領域,洞察內部的深奧。在這個時代,掌握一個領域通常表現在能夠建立這個領域完美的電腦模型,能夠運用這個模型做研發、設計、製造、操作和維修。舉個例子,如果我們充分掌握了一種飛機的操作和飛行特性,能夠建立一個電腦模型當作飛行模擬器,我們就能夠用這個模擬器訓練飛行員,得到深耕這個領域的好處。換句話說,有數位系統幫助我們掌握實體系統的特性,我們就能加快研發、設計、操作、訓練等各方面的腳步。

然而,真實的世界有太多無法預料的變數和細節,不會和電腦模型始終完全一致。比方說,一架飛機可能飛久了或經過詭異的亂流,結構上某部位發生金屬疲乏,偏離了電腦模型的預測,可能會無法承受設計的負載。因此,在比較尖端的領域,我們需要更進一步建立數位孿生(Digital Twin),就是一個能隨時接受實體系統裡感測器傳來的訊息,立即更新電腦模型,隨時反映出實體系統現況的數位系統。數位孿生的概念大約20年前就開始了,但是仍然一直不斷在學術、工業和商業上數位工程有研究發展。尤其近5年來,大數據分析、人工智慧(AI)和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等基礎科技的快速成長,更加速了數位孿生系統的演進。

幾十年來,數位技術一直帶動幾乎所有科學領域的突破創新、加速成長。我們要在航太產業有所作為,就要向下紮根,建立航太和國防領域數位科技的基礎。我們需要建立一個產業共享的數位系統平台,結合我們剛剛提到的數位技術和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優勢(例如用台灣生產的晶片做感測器和資通等),提供給台灣數百家航太和相關國防產業的公司。如此,我們可以提升整個產業供應鏈的技術水準,降低每家公司的投資門檻,輔助航太科技創業,培養航太領域的科技和工程人才。

由於我在航太與國防工程領域的主要研究活動是智慧結構(Intelligent Structures),我很樂意成立一個智慧結構科技中心來推動這個計畫,初期用來監測航太和國防產品的結構健康。所有需要結構嚴謹的載體,包括軍艦、潛艇、火箭、飛彈、人造衛星、無人機都面臨同樣的要求,可以用相同的系統做監測。我們也可以用這系統協助設計更新,用更輕的材料達成節能減碳。我想這個項目可以歸入《六大核心戰略產業振興規劃》中的一個核心。

未來這個數位系統更可以提供研發、設計、操作、維修等服務。例如,在研發飛彈的設計階段,我們在打造實體的原型之前,就可以用電腦輔助設計(CAD)模型代替原型飛彈,建立它虛擬的數位孿生,用來探索分析和優化原型設計。如此,我們就能省時又省錢地驗證產品的功能是否符合需求,加快設計的腳步。數位孿生系統也可以逐漸演變成滿足特定產品需求的應用系統。例如,在操作維修維修層面,我們可以在無人機翼上裝感測器,經物聯網即使傳送訊息,更精確的預測應該維修的時刻。如此,數位孿生可以專注在整個產品生命週期的品質,而不只是剛出廠時候的品質。

這個產業共享的數位系統平台不但可以幫助我們產業技術升級,而且未來有很多應用的彈性,任由各公司運用創造力自由發揮,有機會突破目前領先的技術,達到輔助民間航太企業在這裡茁壯成長的目標。為了行政管理的考量,我們也可以組織成國家航空科技中心,用來推動更多航太和國防產業的服務。重要的是,我們開始建立數位系統的基礎,擴大民間機構參與航太和國防產業,為下一個護國神山鋪路。

圖為天弓三型地對空飛彈。圖片來源: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網站

把危機變轉機

航太和國防產業常代表一個國家軍事和經濟的實力。因為國防需要,台灣已經投資這領域50多年,有可觀的成果和產業基礎。因為台海兩岸緊張的局勢,美國願意轉移F-16的關鍵技術給台灣。美國最近也提議共同生產一些武器系統。我們要把握機會順水推舟,瞄準美國國防產品的供應鏈和無人機的新商機。建立一個產業共享的數位系統平台是重要的一步,可以協助產業鏈技術升級,輔助民間企業在這裡茁壯成長。

回頭看美國航太發展的歷史,從史普尼克危機到阿波羅計畫的成功,很明顯的,危機也是轉機。台灣目前也面臨類似的危機,必須快速提升我們的航太和國防能力來應付外來的壓力。但願我們不是只看到危機那一面,為國防而消費;我們也能看準轉機,利用難得的機會大力投資航空太空和國防產業,實現國機國造,低軌道衛星、無人機和飛彈自造也把握商機,在民間建立強大的產業鏈,趁勢發展出下一個護國神山。如果我能為這個過程出一點力,會是我最大的榮幸。

(作者為玉山學者、國立成功大學 工程科學系教授。本文感謝鐘文凱博士提供了許多富有洞察力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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