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最大的特色,是王家衛將他擅長的「影像說故事」發揮得淋漓盡至,極盡聲光影像之美。多層次的空間豐富了影像,使故事更有懸疑性、戲劇性,更浪漫迷人。
王家衛以繁複流動的光影、交疊的華麗影像、快速的鏡頭切換、多層次的立體空間、時空的不斷交錯與迷人的聲光配樂,述說90年代中國開放變動時代與70、80年代開放前,寶總(胡歌飾)靠外貿與炒股崛起的過程,以及他跟三個「繁花似錦」的女人李李(辛芷蕾飾)、汪小姐(唐嫣飾)、玲子(馬伊琍飾),還有朋友陶陶、葛老師與菱紅等市井小民,在上海悲歡離合的故事,與他們所綻放的旺盛生命力。這是近代的上海浮世繪。加上飯店誇張的奢華景像、浪漫迷人的懷舊音樂,可看性更高。
以空間置換和繁複影像創造懸疑性
《繁花》一開始即以男主角寶總被計程車衝撞昏迷在地、鈔票滿天飛的疑似「殺人」事件,以快速剪接手法,透過刑警偵訊寶總多位朋友的畫面,帶領觀眾了解劇中主要角色的不同背景以及他們跟寶總之間的複雜關係,快速拼揍出寶總的面貌,進入以寶總為主軸的故事。
上海在90年代開放資本市場後,人人搶著賺錢、投機做股票一夜致富,社會變動很大、人際關係也變得很複雜。王導為呈現新時代迷離浮動的氣氛,改變傳統影視單一直線平舖直述的手法,改以懸疑推理的間接敘述技巧,配上快速剪輯的不同空間畫面,展現上海開放資本市場後的社會變動、民眾對財富的盲目追求,以及複雜不穩的人際關係與快速的生活步調,帶領觀眾進入上海變動的時代。

《繁花》的節奏非常快速,王導在情節展開不久後,即藉由快速切換的鏡頭與繁複影像組構的不同空間,從多個不同角度讓觀眾了解寶總帶領股民炒股以及他背黑鍋被撞傷的故事,讓劇情變得更有立體感,更能展現社會變遷下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劇情後段,來自深圳的券商大戶強總,以併購公司與「養套殺」等手法要坑殺寶總。快速轉換的畫面與營業員整齊畫一的按鍵動作,展現了股市慘烈的坑殺情景與撲朔迷離的氣氛。
王導在另一條貿易主線,亦經由不斷變換的場景與時空交錯,呈現寶總如何在爾虞我詐的上海商場存活壯大,戲劇張力十足。透過迅速切換的鏡頭,交叉呈現同一時間魏總與范總、寶總與徐總在不同飯店洽談三羊牌上市計畫的場景,創製了商場競爭的緊張氣氛,有如《教父》影片黑社會談判的場景,讓觀眾更能融入《繁》劇的故事。
王導更將鏡頭延伸至行進的轎車,創製了動感十足的場景。寶總跟汪小姐在轎車內,評論范、魏兩人各懷鬼胎,不可能合作,對照至真園密談的場景,讓故事發展隨著轎車的行駛,更有空間感與懸疑性。

獨白述說推進情節、晃動影像形塑浪漫滄桑
王家衛除了以懸疑事件與不斷流動的光影,勾繪出變動的時代與寶總複雜的社會關係外,也不時以時空跳躍的方式,藉由主角寶總的旁白述說事件的時空背景。
第6集中,寶總代理范總產製不怕火燒的三羊牌T恤在上海銷售。上市前,王導藉由寶總的獨白,讓觀眾對上海市場競爭情形有很大想像,迅即將畫面切到一大堆T恤從卡車卸下、搬進南京路百貨商場的場景,以及范總在百貨公司焦急地走來走去、拉著商場張經理詢問,跟寶總打電話運籌帷幄等的不同畫面。在快速切換鏡頭、畫面交疊展映下,產生了緊湊感,在懸疑中將劇情推到最高潮。而後當時紅透半邊天的費翔上台表演〈冬天裡的一把火〉,商場內人山人海,搶購絲光棉衫,在洋貨雲集的市場成為上海名牌,一氣呵成。
《繁花》另一特色是王家衛在劇中人面對不明前景、置身於新且複雜的環境,或者墮入情網、開拓新業務,對愛情、事業前景充滿期待時,都會用不斷流動的光影特寫,創造重疊晃動的影像,以及人跟環境交疊在一起的場景,映照出上海開放變動、充滿希望又不確定的時代氛圍。例如汪小姐跟魏總合作創業,意見不合、前景未明卻又對未來充滿期待,在他們於餐廳商談業務規劃時,鏡頭不斷顯示汪、魏兩人雙層頭身與餐廳疊映晃動的畫面,喻示他們前景模糊不定的處境。寶總為了解李李經營至真飯店的目的,初次到該飯店吃飯時東瞧西看,頭身也不停地跟飯店場景疊映晃動。 這樣的影像映照出寶總在詭譎多變的上海商場,跟三位女主角之間曖昧不明、愛恨交加的「不定」關係,從而演繹出曲折多變、起起落落的商場鬥爭故事。這是王導「用影像說故事」電影美學的極致表現。

逝水年華、懷舊悵惘
為了彰顯浪漫傳奇的時代,王導不時以倒敘手法敘說故事,更能彰顯新舊交替時代的懷舊氣氛,以及所帶來的變化與衝擊。90年代的上海有時代變遷的氛圍,在瀰漫著失落感的滄桑中,蕩漾著青春流逝的悵惘。年紀較大的玲子感觸特別深。玲子獲知寶總對她沒意思後,跟他分道揚鑣,打算重新裝修夜東京飯店,自己獨立經營。她在施工現場穿梭,指揮工人打掉牆壁、天花板,喻示她要徹底「打掉」跟寶總撲朔迷離的關係;王導不斷地以磚瓦塵土飛揚的特寫畫面,展現玲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的決心,同時也藉由夜東京飯店的拆建整修,象徵上海新時代的來臨。
另一方面,隨著「夜東京」招牌與餐廳拆除畫面,鏡頭切換到玲子坐在指揮夥伴工作的室內靜靜地喝酒,端著酒杯沈思;而後再回到幾年前玲子從東京返回上海,跟阿寶、陶陶等人歡聚,興奮地等待夜東京飯店修建、裝潢落成。在現在與過去時空不停的交錯中,悠悠蕩蕩的音樂在空中飄盪,玲子若有所失地陷入回憶,臉上流露著跟寶總合作多年,卻得不到他的愛、青春歲月已流逝的無奈。

一天到晚在夜東京飯店聚會的陶陶、葛老師與菱紅,則急著在飯店拆除整修前照相留念。他們嘰哩呱啦的叫工人暫停敲打,不停地在幾個房間穿梭,比手畫腳地拍照,責罵工人丟棄家具後,又到處撿拾酒壺、餐具留念,其舉手頭足的表情和語言,顯示了上海市井小民吵雜卻旺盛的生命力與懷舊感情。
王家衛除了以獨白述說故事外,還不時透過代理人詮釋劇情,跟觀眾對話。由於《繁》劇故事情節時空遼闊、人物眾多,為凸顯那個喜歡道聽塗說、以及「商場即戰場」的時代氛圍,特別在飯店林立的黃河路上安排了一個香菸飲料攤;小攤老闆每天目擊、耳聞來往飯店的商人談話,專門提供商場小道消息。導演結合記錄片述說故事與台灣布袋戲操偶的旁白形式,不時透過小攤老闆跳進片中,以全知觀點詮釋影片。像是希臘悲劇《伊底伯斯王》的歌詠隊(chorus)或是《大佛普拉斯》影片的說書人,不僅跑出來串劇情、評論劇中人物故事,也提供關鍵資訊,顛覆了導演、觀眾的位置,以多重視角創造出奇幻的劇場效果。

浪漫與寫實手法並用,展現既夢幻又煙火氣的上海
《繁花》是王家衛上海情懷下的一個神話,寶總則是神話裡的傳奇人物,是導演情感投射反映下所塑造出近乎完美的英雄。寶總跟商場大亨、社會名流來往的同時,也隨性地跟販夫走卒生活交往,既有氣派的排場又有平易近人的個性。他聰明沉著、急公好義、處處替別人著想,可說是個完美的人格。
神話般傳奇的寶總加上他的萬事通商業顧問爺叔,成就了寶總的崛起,叱吒於上海商場。 王導以誇張的手法,將寶總塑造成黃河路上眾家飯店爭相爭取的傳奇人物,能搶到寶總進飯店吃飯,就會給飯店帶來旺盛的人氣與生意。爭奪寶總成了黃河路上至真園與金美林兩大飯店勾心鬥角競逐的目標。

黃河路上的飯店常遭斷電、斷貨源、搶廚師,明爭暗鬥得非常厲害。它們的排場都很誇張。至真飯店燦爛的霓虹燈在黃河路上閃爍不停、懸掛在飯店廳堂與包廂的巨型吊燈金碧輝煌,像拉斯維加斯的大飯店一樣讓人看了眼花撩亂,極盡奢華之能事;十幾位侍者排成一列迎接賓客,並端著黃金樣閃亮的餐具列隊輪流端上招牌名菜,氣勢驚人。華麗的飯店套房掛著名畫,裝飾得像皇宮般豪華;名貴轎車與計程車不停地來往,如夢似幻。這顯然不符合當時飯店的真實情景。王導刻意誇大上海飯店的奢侈華麗,除了是他的浪漫情懷投射外,也想以如夢似幻的場景喻示上海封閉已久、開放資本金融市場後迸發的生命力與商場上的紙醉金迷。
另一方面,王家衛也以寫實角度呈現上海在開放之初混雜髒亂的另一面。玲子住的地區是上海中下階層市民居住的地方,上海民眾在巷道裡燒火、煮飯做菜,攤販吆喝,煙霧瀰漫,洋溢著市井小民的生命力。片中上海生活的瑣碎小事真確寫實,對應黃河路上飯店的誇張靡爛,呈現上海在變動時代的兩極現象。
在上海股票市場上,王導描述大戶與機構如何藉由引蛇出洞手法屠宰大批散戶,導致一些投機客傾家蕩產;醫師、律師等資深股民合組股友社「麒麟社」,蒐集內線消息,研擬對抗機構大戶的策略,有如台灣的股市翻版。王導以誇大與寫實並用的手法,呈現上海90年代的景象。

對上海與時代的感情太多,反而成了美中不足
王家衛雖然將《繁花》導製得像電影般精雕細琢,但由於劇情長達30集,不得不安排很多支線。雖然對週遭朋友陶陶等人的故事情節安排寫實生動,但總嫌瑣碎嘮叨,加上金美玲飯店破產等一些無關緊要的劇情,有點小題大作,削弱了以寶總為主線的戲劇張力。同時整部劇仍不時有香港誇張的英雄片風格,寶總跟強總會談時,舉手頭足有如《賭神》周潤發跟黑道角頭談判的神態;魏總跟范總在商談代理三羊牌T恤時,一大堆小嘍囉在旁邊鼓譟,並威脅寶總到至真園一起商討。這些類似港片黑社會談判的場景,似乎不符合中共公安管控嚴厲的社會真實樣貌。
此外,在敘述汪小姐離職後跟魏總合開貿易公司、遇到挫折奮發前進的情節時,片中竟響起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雖然王導想藉由該歌曲形塑汪、魏奮鬥的情境與時代氛圍,卻因為情節沒有發展出讓觀眾融入其中的飽滿情感張力,而且不是男女主角的感情主線,插入這段音樂反而有點突兀,好像過於浪漫、濫情。
《繁花》全劇集總共使用了57首流行歌曲創造情境,但不少劇中人物感情沒到高點,就配上流行音樂,有點太過浮濫,變成了MV。王家衛出生於上海,對上海有濃得化不開的感情,拍《繁花》時投入太多情感,浪漫掩蓋了理性,以致有點感情用事,有些地方未能適切地掌控影片的發展,是該劇美中不足之處。
但無論如何,《繁花》電視劇是王家衛電影美學的成功體現,影片的唯美浪漫風格與繁複的敘述手法,在華人影視作品中獨樹一格,成功地形塑了上海時代風華,打造了動人的上海浮世繪。
(作者為退休駐美外交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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