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末，花蓮豐坪溪流域沿岸的6個部落（太平、中平、中興、山里、古村、三笠山部落）對世豐水力電廠的諮商同意投票結果出爐，電廠即將動工。
然而，世豐電力所憑藉的環評書件，是完成於2007年的「環境現況差異分析」，顯然與《環評法》第16-1條要求的「超過3年需要重新評估」有所落差。因此，部落族人與地球公民基金會透過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協助，於2021年8月對環保署提出行政訴訟，要求環保署命世豐電力重新實施「環境現況差異分析」（環現差）。2023年7月12日，本案將進行第四次準備程序庭，接著即將進入言詞辯論。
溪流水壩開發，影響在地居民生活、文化傳承與環境永續的議題需要眾人關注，一同監督《環評法》的精神是否得以落實。
20年前的報告無法反映現況
2022年11月、12月，世豐水力電廠進行部落諮商同意程序之後，爭議20多年的水力電廠死灰復燃，就像布農族洪水神話中的大蛇一樣，2座10多公尺高的水壩即將阻斷豐坪溪。如果世豐電力依照20多年前的環評承諾，只會留下原先平均流量5%的放流量，讓水壩與電廠放流口之間蜿蜒部落7公里的曲流乾涸，族人的獵場成為水壩的淹沒區，利用溪流洄游完成生命史的日本禿頭鯊、台東間爬岩鰍、大吻鰕虎，將只能望壩興嘆。
但，一座即將在2023年動工的電廠，面對豐坪溪流域近年劇烈的環境變化，環保署的公開資料卻只有5份皆超過10年、甚至20多年前的報告。這些過時的資訊難以反映豐坪溪的環境現況，需要再次進行環境現況差異分析，才能確實發揮環境影響評估的功能。
過時的環境評估與現況差異分析
環評程序是大型水力電廠開發的必要程序之一。透過環評把關可以擬定策略迴避、減輕環境衝擊，並透過持續的調查與監測，反映環境現況。
世豐電力雖然在1999年完成了二階環評報告，但2004年動工之時，卻因為違反《環評法》第16-1條──超過3年未實施開發行為，遭到裁罰，並被要求進行「環現差」。於是，世豐電力在2007年另外提出「環現差」報告。
但完成這份報告之後，水壩、隧道、發電廠等主體工程，因為公司的財務狀況不佳，進度停滯，沒有實質動工，直到2019年轉賣給正崴集團後，才在沒有經過部落同意的狀況下再次捲土重來。
然而，環保署在本次的訴訟攻防中，卻認為世豐電力在15年前的「環現差」是合法的環評書件，無視《環評法》第16-1條所說超過3年需要再評估的精神，變成只要進行一次「環現差」，就取得了開發行為的免死金牌。
自世豐電力最後一份「環現差」報告完成後的2007年以來，豐坪溪流域經歷颱風侵襲與地震擾動，加上近年透過研究證實，豐坪溪流域有許多區域位於山崩地滑地質敏感區以及大規模崩塌潛勢區。所以部落族人在2022年的部落諮商同意程序中，除了要求再次進行「環現差」，也期待公開過去環評結論所承諾的調查與監測資料，讓大家了解豐坪溪多年來的環境變遷。
可是，世豐電力僅回覆已依照20多年前的環評結論進行監測，並沒有採納部落訴求，重新進行完整的環境調查，甚至直到2023年預計動工時，部落族人仍然無法透過公開資訊得知世豐電力是否如實執行監測計畫。
一座拖磨部落20多年的電廠，要再次動工時，所憑藉的環評書件卻是完成於10多年前的環境報告分析，對於工程單位、當地居民、主管機關與社會大眾而言，釐清開發行為可能造成的影響以及擬定因應對策，使用如此過時的環境調查資訊並不合理。
地球公民與在地部落族人認為，完成於16年前的資料，隨著環境的時空變化，所預測的影響程度與補救措施必然與當前的環境狀況有所出入。如果沒有重新進行環境現況差異分析，10多年前的審查結論、管理計畫與因應對策，難以對於當前環境現況發揮把關功能。
為什麼需要重新調查豐坪溪流域環境現況？
從世豐電力1999年第二階段環評與2007年「環現差」的報告中，發現8年內豐坪溪流域的魚類物種組成雖然沒有太多變化，但各物種的個體數量卻大幅減少。其中原因為何，報告並沒有詳細論證，但生物量變化已經確實反映出豐坪溪的水域環境有所改變，導致環境承載量發生變化。而準備動工的今年距離上次一完整調查已經超過15年，如果沒有再次進行環境現況的調查研究，該如何確保當初擬定的因應策略是否可行？
在2007年「環現差」中，世豐電力規劃先將洄游魚群集中於電廠尾水出口後，再以人力搬運至上游，以解決水壩設置後魚群洄游的問題。之所以無法設置魚類自由洄游的魚梯，乃是由於壩體高度過高，加上無法切合不同物種的需求，為了降低建設成本而採取的方法。
豐坪溪在水壩設置之後，將切斷水域環境的連結性，讓原先適應淺瀨、深潭以及依賴石頭、孔隙庇護的物種，必須同時適應下游只剩原先流量5%的溪水與上游蓄水後的湖泊環境，才能洄游完成生命史，繼續繁衍族群。
在搬運式魚梯等待停留的過程中，需要擔心受到掠食者攻擊，水溫改變時無法立刻移動轉換環境。假如世豐未來沒有改變魚梯設計與重新計算當地生態系統所需要的河川流量，將無法滿足當前豐坪溪流域的生態需求，而劇烈改變的環境，也會使得適應力更強的外來物種容易入侵。
除此之外，根據距離壩址最近的立山水文站資料，近年（1963～2021）豐坪溪的年平均旬流量（每10日為一旬，旬流量為每10日之平均流量 ）與環評（1959～1995）、「環現差」（1969～2005）時期（3個時期之母體皆為37年）相比較，進行分析後發現：3個時期的河川旬流量變異，在統計上有顯著差異。代表隨著氣候變遷，豐坪溪的流量變化越來越極端。
再根據水文資料推算，現在的豐坪溪在一年之中有將近三分一的時間無法滿足發電與生態基流量的需求，也讓豐坪溪的電廠難以達成世豐電力所宣稱的「基載電力」功能。如果沒有重新評估豐坪溪當前流量變異的狀況，那麼就算電廠建成，也無法達成預期的發電量，更是白白破壞了溪流原先的自然環境。
重新思考人與溪流、環境的一切
如果在未來，豐坪溪的野性將被收束在發電廠的壓力鋼管，透過佩爾頓式（Pelton Turbine）與法蘭西式（Francis turbine）水力發電機組轟隆運轉之後，成為世豐電力的收入，以及提供鄉公所1%的回饋金，我們還會記得那個橫亙在溪床的水壩原先是台灣扁絨螯蟹棲息的湍瀨急流嗎？還會有人在意數量越來越少的日本禿頭鯊嗎？一條溪流原本的聲音有很多種，有湍瀨、深潭與灘地，有水流與礫、石、沙、泥演奏的交響樂，不同的棲地可以提供多樣的物種棲息，一條河川所擁有的多樣棲地與生態系統可以很輕易的被水壩摧毀，但不是透過一個魚梯就可以輕易恢復。
豐坪溪巨大的落差不只是發電潛能的參數，而是來自丹大山與喀西帕南山之間的義西請馬至、烏妹浪胖、僕洛西擴、塔比拉等山頭的觀點，從中央山脈主稜與支稜攔截的水氣，經過峽谷、瀑布、深潭，有激流的高歌、巨石的低吟以及峽谷的回音。這些溪水如同布農族人300年前遷徙的足跡一樣，從上游的谷地、河階與山稜開始建立祖居地，在廣袤的山林之中承載著Tamapima、Istasipal、Isingkaunan、Sunanvan等氏族的故事與記憶，水壩就像神話中的大蛇一樣，將會被螃蟹狠狠地剪破。因為水壩切斷的不會只是魚群、毛蟹、沼蝦的洄游途徑，也阻斷了復返傳統領域可能，就像在心頭砍了一刀一樣。
如果我們仔細閱讀豐坪溪，他會告訴你注意腰繞山腹的林道，那裡有滿是紅檜的霧林帶，下面一點有大山挖一口的蛇紋石礦場。有時候豐坪溪的曲流會轟隆一響弄出堰塞湖，用崩塌的碎屑呼應湛藍的湖水，需要高科技的監測儀器反應他的脾氣，更需要流體力學計算堰塞湖崩潰之後突然增加的河面高度與流量。岸邊的大葉楠上附生的山蘇花、風藤與崖薑蕨，還有纏繞的黃藤，未來將淹沒在水線之下，在夜裡可以聽到山羌沙啞的呼喚、水鹿尖銳的鳴叫及黑熊的低吼，這些沒有在環評報告中被記錄的物種，也將真正被水壩驅離。
豐坪溪流域是一個許多物種交織而成的生態系，沒有任何人與物可以為這條溪流代言或決定命運，這是一條不同的價值與願景匯聚的河川，如果為了單一的目的必須否定其他價值的存在，那麼被拒絕的應該是那個否定其他價值的霸權。再生能源的發展，不能再繼續複製傳統能源生產對於邊陲地區的生態、文化與族群的剝奪。
我們的確有能源使用的需求，但為何不採取更友善環境的方式使用豐坪溪的溪水，利用當地既有的圳路設置真正的小水力？而不是為了發電，把整個河道攔阻起來。
部落的族人不想再聽到「一切安全，沒有影響」，族人要聽到的是影響有多大、要看到的是有合理實驗設計與數據的報告。部落需要的不是挾帶大量資金的企業，甚至迴避當地環境多年變遷，沒有重新調查環境現況，也沒有公開過往的監測資料的財團來開發土地，而是自己從土地與山川長出來的文化、認同與發展。
（作者為地球公民基金會議題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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