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中秋，自然讓人想起也有「月熊」之稱的台灣黑熊，以及去年中秋佳節受困陷阱、滿臉鮮血的大黑熊。我們研究追蹤的編號16711（簡稱「編號711」）黑熊，在此佳節團圓日，仍受困於圈養籠舍中，靜候是否有機會重返山林。
多次受困陷阱的大黑熊
2020年10月1日中秋節，我一早就收到記者傳來一頭黑熊受困於東卯山區甜柿園附近山豬吊陷阱上的照片，趕緊通知轄區主理單位東勢林管處。救傷作業立即啟動，這下擾亂了所有人佳節團圓的歡樂氣氛。黑熊在搶救後經完善的照養和醫療（包括部分截肢），終於在12月於雪山坑溪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野放。然而，當大家還在為牠的重生喝采時，今年1月牠又被發現在和平區的桃山部落農地，受困於山豬吊陷阱上，並再次被救援收容，迄今仍滯留在圈養機構內，前途未卜。
這隻大公熊，是我們研究團隊於2018年11月繫掛上人造衛星追蹤器的。初見牠時，牠重達95公斤、體長163公分，體型壯碩，紀錄表上寫著「大胖公熊」。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牠的前肢已有創傷收口癒合的痕跡，左前肢第2345趾皆斷，而第一爪也斷了。右前肢則是第5趾斷，可見之前可能已經誤中陷阱至少兩次，似乎早已歷盡滄桑。
從近兩年的人造衛星追蹤顯示的移動軌跡來看，編號711的活動範圍廣泛，達到270.8平方公里，是大雪山森林遊樂區（保護區）的7倍大，主要活動在植被蓊鬱的大雪山森林遊樂區以及四周鄰近的森林，且超過半數以上時間都在保護區以外的範圍活動。
這頭黑熊較有爭議之處，或許在於牠在上回野放之後，自12月中旬起先後滋擾附近人類活動的區域，白天躲在林子裡，夜間則潛入農地中半開放性的農舍或工寮，每處事發後皆有狗飼料不翼而飛的紀錄，或者小雞消失、冰箱被破壞，可看出牠的警覺性很高，知道迴避人類，與牠早期在森林裡白日活動晚上休息的模式相反。然而就在我協力參與東勢林管處第三處滋擾的驅逐活動，並順利於1月17日驅離該熊之後，牠卻在數日後被發現，誤中隱藏在另一處果園旁林地裡的山豬吊。
有「前科」的熊，是否還有重返野外的可能？
對於一隻有滋擾農舍、取食人類食物的「前科」，又在農地附近誤中陷阱、經救傷收容的黑熊來說，最後是否有機會可以重返野外，有諸多條件考量。其中也包括一般野放動物所需要考量的外部環境因素，分析如下：
1.動物本身的狀況：
．動物具有獨立在野外活動和覓食的能力，健康狀況良好，適應野外生活無虞。
．動物在行為上，對於人類仍保持某種程度的戒慎，具趨避反應。
2.野外動物族群的等級：
該物種的保育等級，是屬於瀕危、珍稀或是一般類？對於族群稀少如「瀕臨絕種」等級者，由於每隻個體對族群的存續都可能有重要貢獻，故值得設法努力使具繁殖潛力的個體重返野外。
3.動物福利的考量：
個體如果本身來自野外，但因為人為因素而落難，考量圈養環境的侷限，尤其通常很難滿足活動範圍廣大的動物（如熊或老虎等）行為和心理上的需求，有危害動物福利之虞。這有別上述基於族群保育的考量，且若現實並不存在完整規劃的人工繁殖和族群復育計畫時，恐怕也不宜舉「保種」之名而行圈養之實。
4.預計野放環境考量：
．資源豐富：野放地區應有連續且完整的棲地，具有充足的食物和遮蔽處。
．人類干擾少：野放地點宜遠離人類設施和活動地區，減少熊因好奇等因素而接近人類。
．威脅因素：當無法完全避免與人類的接觸時，野外環境的人為威脅是否可以最小化，或可經由適當的管理措施而控制或降低。例如加強巡護，在熊出沒的地區移除沒有選擇性的陷阱（如山豬吊或傳統鋼製套索），或鼓勵使用具選擇性的精緻陷阱，多少減少黑熊的誤捕，或鼓勵架設電圍籬保護農作等。同時，也須搭配黑熊通報機制，一旦發現熊出沒，立即啟動相關因應流程。另一方面，管理上也應該提供當地民眾足以信賴且可即時應變的野生動物危害防治經營作為，以兼顧當地民眾和野生動物的權益。
5.人熊衝突的類型和原因：
人熊衝突的原因分析至關重要，也是決定如何處置動物的關鍵之一。考量因素包括：
．滋擾類型和程度，例如熊使用或破壞人類的財產，造成個人財產損失（闖入房屋、汽車）、農業損失（破壞蜂箱、折斷果樹）、畜牧損失（獵捕家畜）；或者對人類造成直接的人身傷害；或者人類認為熊對他們的財產或人身安全造成直接威脅，單純對於熊的出沒感到害怕。
．滋擾的情境：在怎麼樣的環境條件下造成人熊衝突。例如正值森林季節性的重要食物歉收，導致有些熊不顧風險出沒於靠近人活動的地區，從而增加人熊相遇或危害的風險。
．滋擾地點附近是否有人為食物的吸引所致，比如眾多果實、工寮收藏的米糧或雞、狗飼料等。編號711的滋擾案件，目前研判就是屬於這種情況。
．動物滋擾期間的行為，是否還對人保有相當恐懼程度，如晝伏夜出或見人就溜，還是白天也大剌剌地出現於社區的大馬路上遊晃？
6.目標動物的追蹤監測：
由於每隻熊都有獨特的個性和行為，並且活動範圍廣泛，有時也很難確保動物野放後到底會如何移動。因此，密集的追蹤動物行跡，比如使用人造衛星追蹤系統，將有助掌握個體的行蹤，也有助於防範可能的衝突。有些頸圈也有電子圍籬的程式設定，允許動物在進入事先設定的範圍（如人類聚落或山屋）後，立即發送警訊通知使用者。這樣的提醒注意搭配有系統的因應管理流程，必要時可以及時因應動物的活動採取驅趕或捕捉等對策。甚至情況必要時，管理上也不應排除再捕獲的打算。至於相關的防熊管理策略繁多，本文不贅述。
7.民眾的支持和配合：
在有熊國度，大部分的人熊衝突主要源自不當的人類行為（例如在屋外留下食物），因此為了降低人熊衝突而改變人的行為通常是必要的。鄰近黑熊活動分布地區的社區，當地民眾對於黑熊、人熊衝突或熊隻野放的態度和看法，以及配合相關規範和預防措施的意願，皆需要充分理解。雖然這部分經常是最複雜且極具挑戰性的，但當地居民所承受的風險和損失也需被釐清且認同，故需要大量的雙向溝通，同時提供民眾正確且充足的相關資訊（如動物狀況、管理辦法等），以瞭解民眾的需求和文化價值等考量。
8.有熊國的人類安全和教育宣導：
教育宣導的對象，包括所有可能面臨人熊衝突的利害關係人，例如淺山居民、農戶、登山者、戶外工作者，還有相關野生動物管理單位。主題內容包括瞭解人熊衝突的實際風險相對是小的，但有哪些？如何減少與熊正面遭遇的機會？若遇到熊或遭遇熊攻擊時，如何因應，以使風險降到最低？在野外又可以如何辨識熊留下的痕跡（抓痕、蹤跡或進食痕跡）而避免衝突？正確地認識台灣黑熊行為習性和保育現況，有助於增加民眾配合改變習慣的意願，也可透過感知行為控制，而增加對黑熊的包容力。
有熊國願景：何處是熊家？
這隻多次誤中陷阱而大難不死的編號711大黑熊，可以說是歷盡人間滄桑，如今康復後，卻仍不知歸處。
對於活動範圍廣大的台灣黑熊而言，何處是「熊家」的關鍵，不僅包括完整而連續的自然棲息地，以及減少或適當控制有熊環境的人為干擾活動，同時也需要管理單位積極重視人熊衝突的議題，而鄰近民眾對於黑熊的適當認識和包容更不可或缺。如同我所認識的原住民耆老所言，「這個地方是我們的傳統領域，也是黑熊的傳統領域」，這樣的認同也是人熊共榮共生的前提。
一隻黑熊的故事，道盡了當前台灣黑熊和野生動物保育管理的錯綜複雜議題，以及可謂第一次浮上檯面的人熊衝突代表案例，值得我們深思和借鏡。由於野生動物保育和經營管理決策難保不受科學以外的政治或社會因素左右，加上這樣的案例以後未必不會再發生，因此，人熊衝突因應除了要有扎實的科學基礎外，同時有賴長期且持續的教育宣導、開放的溝通管道，聽取並理解所有相關族群的心聲，才可能找出因地制宜的配套方案，確保未來人與台灣黑熊的共存共榮。
（作者為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社團法人台灣黑熊保育協會理事長、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熊類專家群組/亞洲黑熊小組共同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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