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位於愛爾蘭海岸外的神秘島嶼,有大海、懸崖、薄霧、美麗的日出和日落,是一個未受破壞的天堂。島上有一座教堂、一間酒吧、一所郵局,島民間關係緊密。然而,就像第一個伊甸園、以及此後每一個伊甸園一樣,它不會持久。由於第一次的血腥和殘暴,人類罪惡和苦難的古老故事,在這一切美麗之中展開。
愛爾蘭天主教導演馬丁.麥克唐納(Martin McDonagh)的新片《伊尼舍林的女妖》(the Banshee of Inisherin),承襲他一慣黑色幽默的手法,講述1923 年在一座名為伊尼舍林的小島上,一段友誼斷裂導致精神世界崩塌的故事。時空背景與愛爾蘭內戰遙相對照,麥克唐納試圖從兩位老友決裂的關係,進一步描述其他島民的精神狀態,探討生存焦慮、疏離、孤獨與生存的意義。
我們分手吧!摯友的感情如何走到盡頭?
電影情節再簡單不過:單純知足的年輕小伙子派瑞是一個沒有秘密的人,性格單純開放,熱愛他照顧的牛、小馬和名為珍妮的驢子。年長的音樂家康姆是一名熱愛創作、一心投入音樂與藝術的人,家裡有留聲機,隨時都播放著古典音樂。派瑞與康姆原來是一對摯友,20年來每天下午2點鐘準時相約在鎮上酒吧,喝酒哈菸聊天。
突然有一天,康姆單方面宣布絕交,理由是他不願再浪費時間聽派瑞無聊的言談,希望把餘生用來創作音樂,留下有意義的精神遺產。這個消息對派瑞如同晴天霹靂,從受傷、無助到憤怒,三番兩次試圖挽回兩人友情卻始終無效,最後激化康姆升級採取暴力行動,甚至揚言威脅砍斷自己的手指,以表明分手的決心。
「好像沒什麼人在拍悲傷的電影了!」導演麥克唐納在一次受訪時這樣說。他以深沈的悲傷為底色,在大環境戰火轟隆下,烘托出這段摯友分手、笑中帶淚的黑色喜劇。
島上唯一似乎看透真相的,是派瑞的姊姊希布,她也是村子裡唯一一位長年閱讀的知識份子。當她得知康姆宣布與弟弟斷交時,直接了當地說:你們都太無聊了!她厭倦鎮上的瑣碎、八卦與日常生活,後來由於弟弟與康姆的戰爭被逼到極限,決定離開牢籠般的島嶼,前往另外一座戰火隆隆的大陸。
希布的離去等於對派瑞的第二次重創,正如雜貨店老闆娘的警告:如果妳離開,妳會把他釘在十字架上!失去摯友和姊姊之後,派瑞的生命崩塌,唯一的安慰是對動物的愛。當他心愛的珍妮無意中被康姆殺死時,成為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自古至今,人類腐敗、自私、殘忍的罪性不變。康姆對派瑞的自私與殘忍(包括決絕地宣布分手,砍斷手指以示決心,間接殺死小驢)導致這位單純的前摯友從一個「好人」變成狂暴的復仇者,最後瘋狂的放火燒掉康姆的房子。影片最後一幕,兩人站在海灘上,眺望著海對面的大陸。大戰似乎正在平息之中,但派瑞痛苦地表示,他們之間的小戰爭才剛剛開始。

在這個島上,敲響喪鐘的女妖獲勝
出生於愛爾蘭家庭,在工人階級、教堂、天主教學校裡成長的麥克唐納,雖然聲稱自己不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但血液裡澎湃的愛爾蘭情感與天主教文化標誌、符號和語言,都清楚銘刻在他所有的作品當中。無人可以免除罪惡。看似天真無辜的派瑞,善良的外衣一旦被揭開,野蠻的罪行明顯可見,而復仇的慾望更讓他越陷越深。隨著電影結束,我們看到無論派瑞或康姆都沒有好下場,因為他們早已被困在自己的精神荒島上進行殊死搏鬥。就像但丁的故事一樣,這是每個人自由選擇的地獄。麥克唐納將這種天主教的罪惡觀戲劇化,同時也將教會描述成無法幫助人們承擔苦難的制度化場所。
影片中第一幕,聖母瑪莉亞的雕像在週日村民們進出教會時俯瞰他們,如同島嶼上其他所有石頭一樣沒有生命,除了凝視遠方之外,毫無用處。在島上遊蕩的那個乾癟、頭上披著黑巾的麥考密克夫人預言死亡和厄運,她是電影片名女妖的替身。 島上在星期天分發聖禮的天主教牧師,對於處於絕望中的康姆毫無幫助,無法同理他的精神荒涼。電影某一幕,康姆問神父:拒絕和他的朋友說話是否是一種罪過?神父回答,「不,這不是罪,但這不是很好。」
康姆自認為拒絕好友派瑞的友情無疑是某種罪過,就像彼得否認耶穌一樣,是對忠誠的背叛、對仁慈的背叛與對愛的背叛。主耶穌發出的兩條誡命中,第二條是「愛人如己」,康姆在這點上失敗了。這是一座破碎的教堂,不了解自己的神學,或者更準確地說,不了解自己的故事。唯有神的愛才能將我們從自我與內心深處的陰暗角落裡拯救出來。在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沒有愛,就沒有希望,沒有生命,沒有上帝。
在這個島上,敲響喪鐘的女妖獲勝。

《伊尼舍林的女妖》直指人類靈魂中的黑暗
有人認為麥克唐納的電影藝術與美國小說家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的文學創作風格近乎雷同,兩人都擅長用黑色幽默包裝暴力,探討道德與人性的主題。奧康納的作品常被描述為「南方哥德式小說」,筆下以怪誕的人物與場景為特色,探討人性與社會規範的黑暗面。不約而同,麥克唐納的舞台劇和電影也經常出現黑色喜劇場景,以及有暴力傾向和背叛的角色。除此之外,同樣出自天主教背景的兩位藝術創作者,作品中都融入天主教與道德的主題。奧康納筆下的故事常圍繞著罪惡與救贖的議題,而麥克唐納的作品則講述在道德困境與行為後果中掙扎的小人物故事。
影片裡兩位男主角有一段經典對白,康姆直接挑戰「友善」(niceness )的觀念。他說,「友善」不持久,但是音樂、藝術與詩的創作卻能永垂不朽。派瑞不服。
康姆:「誰記得17世紀哪一個人以友善出名?但是大家都記得創作音樂的莫扎特。」
派瑞:「莫扎特是誰與我無干,我們現在講的是友善。我媽媽、我爸爸、我姊姊,他們都是友善之人,我永遠記得。」
康姆:「50年之後誰記得希步(派瑞姊姊)和她的友善?誰記得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人?但是活在2世紀前某人創作的音樂,大家卻記得清清楚楚。」
派瑞後來被姊姊勸回家,路上喃喃自語:「我不管什麼莫扎特、貝多芬,我是派瑞.蘇立漢,我是一個友善之人。」
居住在北美社會,常聽人用「好人」(nice guy)形容某個好好先生,有時候帶有反諷感。在本片中,康姆口中派瑞的「友善」,換句話說就是「庸俗」。他無法繼續忍受派瑞的胸無大志、缺乏生命激情。但是在長達20年的友情裡,派瑞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康姆從未因此而拒絕和他在小酒館聊天的習慣啊。他的翻臉無情,讓兩個悲情人物的感情走到盡頭,也導致最後悲劇的發生。
人際關係學問大。友情的微妙之處就在於它跨越血緣、地域、國籍、社會地位、學識與家庭背景,兩人的生命之流能匯聚一處,有所共鳴,有所交流,本該是件美事。但是人終歸是人,我們裡面的七情六慾有時受到環境時空改變,讓人一時衝動做出失去理智的決定,如同使徒保羅所說的,「我也知道,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故此,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
翻開聖書,我想到主耶穌教導門徒要「愛人如己」,使徒保羅提醒信徒們「彼此勸慰,互相建立」,將信與愛當成生活的底色,方能在社群裡活出永生的盼望。 麥克唐納透過本片直指人類靈魂中的黑暗,是對未來即將到來的黑暗敲響的一記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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