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片《真實世界》，原片名是Un Autre Monde（Another World）。片名典故來自法國名導演史蒂芬・布塞（Stéphane Brizé）「工作三部曲」（或稱「勞資衝突三部曲」）中，第二部作品《全面開戰》（2018）裡的台詞。中文片名則依據三部曲裡描述的現實而訂，忠實反映當代勞資角力下的冷酷處境。這是一部絕不該錯過的電影，應該說，布塞的三部曲都不該錯過。
布塞過去十年來的創作持續關切法國勞工處境，呈現他們被資本家／跨國集團剝削、用畢即棄的無人性對待，與普遍面對的各種生活困境。「工作三部曲」從《衡量一個人》（2015）開始，一部引出另一部，最後發展出《真實世界》這部終曲，以共同編劇者Olivier Gorge和主角文森・林頓（Vincent Lindon）兩位默契相當的靈魂夥伴，構築了一個以法國勞資情境為背景的當代勞工圖像，和跨國企業為了追求利潤極大化的冷血面目。
三部曲皆以林頓所飾的主角處境和心路歷程為故事主軸。有意思的是，作品中社會位置和工作處境截然不同的三個主角，隱然隨導演近十餘年的創作時間而發展出一種態度上的變化與成長，在林頓精彩的演出下，將三個角色呼應、串聯出一個自我培力的過程。然而，此三部曲並不是預先設計好的劇本結構。布塞導演在最近一次訪談裡很坦白的說，直到他拍完《真實世界》，才知道自己創造了一個三部曲。某個意義上來看，導演也是跟著這三個劇本與演員一起發展、成長的。
史蒂芬布塞「勞資衝突三部曲」
演技老練扣人心弦的男主角林頓，在《衡量一個人》飾演中年失業的提利，經由職業介紹所到超市當保全，透過場內監視系統監看可能順手牽羊的顧客，卻同時目擊了賣場員工因為有些偷雞摸狗的小動作而被解聘。提利旁觀著那些有經濟壓力的人因一時糊塗而被嚴厲制裁，卻又無能為力，遂決定不再成為這個監控系統的「共犯」而離開，寧讓自己再度面臨失業。
到了《全面開戰》，林頓飾演的羅宏是一位工會領袖，帶領要被德國跨國集團因「未達獲利目標」而關廠的法國阿讓子工廠員工，以罷工方式與資方周旋，要求承諾先前協定好的工作權。抗爭的過程極為艱困，除了與資方對抗，更難搞的是另一子工廠不堪長期抗爭、打算屈就資方優離方案的工會員工。在二部曲裡，我們看到創作團隊對於勞資衝突問題的情境掌握得非常精準而具有說服力，現實的複雜性與壓力，令人透不過氣來，而結局的處理也讓人震驚、低迴。
在最新的這部《真實世界》裡，林頓從保全人員、工會領袖，轉為扮演美國跨國集團在法國投資的工廠廠長菲利，一位努力工作成為白領階級與資方代表的經理人。但菲利在影片裡內憂外患：妻子因他長期只顧工作無視家庭生活而提出離婚要求，孩子則出現學習障礙；在工作場域，集團高層要求菲利大幅裁員以降低成本，否則關廠，讓菲利被內外夾擊於集團老闆與廠內員工之間，承受現實上與道德上的多重壓力。現實極其逼迫，但故事在最後給予了道德一線曙光，儘管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主義市場並沒有任何改變。
英國有肯・洛區（Ken Loach），畢生的電影作品都在關注勞工問題，為階級、族群、性別裡的受壓迫者發聲。法國的布塞不讓洛區專美於前，將當前跨國企業變本加厲、毫無人性地裁員、關廠、整併，追求更高獲利目標的冷酷現狀，赤裸地呈現出來，並且不會給個廉價的舒緩解套結局來安撫觀眾的心情。《真實世界》在結尾讓人性得到一次勝利，布塞當然並不天真地對待嚴峻的現實，只是他相信，人性有時候能夠從現實的限制與困頓中釋放出來。
《真實世界》的複雜性，在鏡頭下栩栩如生
洛區與布塞在作品裡都不對現實的困難情境打折扣，而他們的電影都非常好看，以不同的風格和手法，能立刻抓住觀眾的專注與呼吸。洛區擅長通俗故事的編劇，敘事流暢節奏明快。布塞三部曲的創作風格更如一連串的匕首，交代情節推進場景的節奏極為凌厲果決，場次之間幾乎沒有什麼過場的情緒安排，捨棄「多餘累贅」的影音辭藻，讓觀眾屏氣凝神來不及換口氣。加上林頓與主要角色們掌控得宜的「有機」方式的演出，以及在爭論場面以手持攝影機的紀錄片式運鏡，都讓布塞的「工作三部曲」從電影製作的角度來說非常之好看。
風格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布塞與共同編劇Gorge再現的勞資問題，既不打折扣，又不只是教條主義左翼的政治立場宣揚，而是在大量的田野與訪談後，對今日勞動現實與日常生活層次豐富的故事。布塞在訪談中說，一些管理階層的人看了影片之後說：「哇噢，我們以為布塞會拍一些左翼誇張漫畫式的東西，沒想到他在片子裡掌握了非常真實的情境。」現實世界如此複雜，而忠實生動的將它的複雜性描述出來，就可以打動各階層的觀眾；一切將現實問題簡化、淡化，或者教條化、道德腔過重的作品，都只能讓觀眾打哈欠，或者從戲院逃出來。
回到片名。在《全面開戰》裡，當罷工領袖羅宏帶著工會代表與德國丁克集團談判時，集團總裁說：「拒絕認清市場現實，等於追求另一個世界、活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活在這個世界裡，我遵守這個世界的規則。」這個規則就是資本市場邏輯仍宰制一切，人性與平等被財團踐踏在腳下的「真實世界」的樣子。然而，「另一個世界」完全遙不可及、無法想望嗎？《真實世界》的布塞及其創作團隊不認為如此，他們透過電影向世界表達了他們對人的堅定信念，以及對製作這類主題電影的信心。
布塞和洛區都是歐洲三大影展的常勝軍，他們的電影和其中傳遞的訊息，對台灣社會，與有志面對現實困頓的電影創作者，可以是再一次的鼓勵與啟迪：台灣新一代的優秀導演，其實也可以拍出這樣的電影，而台灣的電影觀眾可以不必貶低自己對欣賞這類題材電影的能力。如果我們不願意看類似布塞「工作三部曲」這樣的電影，仍只能在好萊塢漫威電影裡打轉，表示我們仍然沒有足夠的勇氣觀看現實生活裡的困頓，而別人的、或經常也是自己面臨的勞資矛盾問題，其實無法迴避。我不相信台灣的年輕電影觀眾真的如此怯懦，觀看《真實世界》這樣的電影，其實正是一種培養勇氣與力量的重要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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