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山蘇姬》傳記記載了一段緬甸的地下歷史:
矮小的和尚阿申˙艾薩利亞,在緬甸外號為「零國王」,因為他認為緬甸已經沒有名副其實的統治者。
在緬甸,有志改變人民生活者,首先要改變的是知識的貧乏。這是1989年前還在牛津相夫教子的翁山蘇姬,與零國王都是由此開始發想。
零國王於2000年在仰光成立第一所小型圖書館,接著陸續在曼德勒成立四間,除了收藏圖書外,還教授英文、日文、法文與電腦。到2004年,總共開了14間,全都設於寺院中,而圖書館本身是開放的,但每間都設有保密的政治書專區。
但緬甸的現實生活還是越來越難過。2006年底,米、蛋、食用油價格暴漲三至四成。緬甸和尚與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關,人民的經濟拮据很快反映在他們托缽所得的食物上。2007年8月,軍政府取消汽油補貼,導致汽柴油價格馬上上漲66%,天然氣價格在一週內飆升五倍。
仰光街頭持續出現零星抗議活動,但都遭到當局快速兇狠的鎮壓,因此零國王與他的師兄逐漸計畫落實他們「和平遊行」的構想,因為相對於一般人的抗爭,僧侶背後的強大宗教力量,讓政府心有忌眈。而且,僧侶邊走邊誦經的行為,是為了同胞的民不聊生的和平遊行。
由仰光開始,接著是曼德勒,之後其他的城鎮開始跟進。僧侶開始上街,有時兩手空空(正常的每日托缽是會捧著陶缽),有時倒拿缽以表示拒絕軍方的布施。
到9月24日的遊行,僧侶隊伍已經多達10萬人。他們在滂沱的雨季裡,不疾不徐地赤腳走在仰光大街上,以僧侶常見的步調前進。動作沒有軍隊那麼快速、整齊,綿延數公里,濕透的紅色袈紗,光溜溜的腳掌落在濕滑的路面上。
沒有布條、口號、演說,沒有維安措施,沒有頭盔或武器,連鞋子都沒有。他們只有鮮豔的佛教旗幟。
在血腥鎮壓前,僧侶的隊伍暢行無阻,沒有警察、軍隊,沒有管制跡象。他們像是沛然無懼的江河,新的支流不斷匯入而更加浩蕩。他們邊走邊誦唸著〈慈經〉:
「願一切眾生心有喜樂。一切眾生,無論軟弱、強大、大小、精細、粗顯、可見、不可見、遠、近、已出生的、將投生的,願一切眾生心有喜樂。…如一位母親捨命保護親子、獨子,他更應對眾生長養無量之心。」
僧侶隊伍被外國媒體播送全世界。在西方,被冠上「袈紗革命」,和許多改變其他國家的革命相提並論,但其實這類比並不適當,因為僧侶們沒有布條、沒有明顯的領袖、不喊口號、不集會演說,他們僅是邊誦經邊走著。
這樣的非暴力、不合作抗爭,貫徹了甘地模式。僧侶們必須面對軍警,但他們沒有武器,也打不過軍隊。以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為基礎,和軍政府競爭。
僧侶的抗議在10月24日達到高潮,一列僧侶獲准走近被軟禁的翁山蘇姬住所門口,她走出大門,含淚向持續誦經的和尚問訊。
隔天,鎮壓行動開始,突擊寺院、逮捕、殺害和尚;軍隊在街上開火,亡者中包括一名日本攝影記者。
袈紗革命在血腥中落幕。
緬甸人認為多行不義必招天譴。2008年,納吉司強烈氣旋侵襲緬甸,死亡超過13萬人,屍體在伊落瓦底江三角洲的農田漂浮,240萬人無家可歸。軍政府禁止外國媒體進入災區採訪,同時拒絕國際援助。
甘地的自我滌淨
1849年,梭羅(Henry D. Thoreau)喊出了「公民不服從」,而甘地與翁山蘇姬分別以印度和緬甸的文明,實踐了印度與緬甸版本的公民不服從與非暴力行動。
甘地在其自傳《我對真理的實驗》中寫到,「要為芸芸眾生設身處地設想,就必須自我滌淨。沒有自淨的功夫,非暴力原則便流於空談。」
「通往自我滌淨的路途充滿荊棘且陡峭難行。想達到完美的純淨,必須在思想、言談與行動上保持靜定,完全不受情感的束縛,超脫愛、恨、嗔、癡等種種逆流。」
自淨,「self-purification」,是指行為、語言、心念的淨化,也就是情緒的淨化(emotional purification)。
年輕的甘地在英國留學期間開始他的「飲食實驗」,步上了「禁慾」與「自淨」的道路,在自傳裡以相當大的篇幅探討自己數十年的飲食經驗。而在世界第一素食大國的印度(奶素),他甚至斷絕了牛奶、鹽、豆類,咖啡與茶,多數時間僅進食水果堅果。而他在1906年斷絕性慾,是直接向他的太太宣布,沒有討論。
要達到完美的純淨,必須從日常生活最容易滿足的口腹之慾開始,這也是大凡有飲食禁忌的宗教或靈修,都是由飲食控制開始。
「不傷害」的飲食,不是單純的不吃肉,就算是吃素,植物蔬果也都是生命,只是相對於牛羊雞鴨的靈性,植物顯得業障較輕。因此,進食必須以「傷害最少生命」、「不食用累積許多業障的食物」為原則,維持生命的最低需求而殺生,並不算是「傷害」。接著,乃至性慾、金錢、權位、虛榮、被矚目、被認同、成功與榮耀的慾望也需一一徹底斷絕
甘地的非暴力行動與終生奉行的清貧生活,如果以2000年前的瑜珈經(Yoga Sutra)來檢視,甘地無不一一走在作者帕坦加利(Patanjali)指引的道路上。
持戒:
一、不傷害
二、不悖誠信
三、不偷竊
四、心不離道 (亦有譯為「禁慾」)
五、不役於物
精進:
一、潔淨
二、知足
三、刻苦行 (引伸為「服務」)
四、研讀聖典
五、託付與神
翁山蘇姬的禪坐
相較於甘地為了抵抗殖民政府的鹽稅,率眾前往海邊取海水製鹽的不合作運動,還是為了抵抗進口棉製品,而號召以傳統紡車紡紗織作印度棉布,翁山蘇姬顯得不夠有創意,但其融合小乘佛教思想,蛻變而生的緬甸版非暴力行動,無寧也走出了一條新的道路,被世界看見。
緬甸是傳統的佛教國家,英國殖民後引進平民教育,僧侶與修道院失去教師中心角色,但因道德的影響力仍保有重要地位。而根據小乘佛教思想,僧侶的虔誠紀律協助俗人達到解脫涅盤,而俗人布施僧侶換取功德,再加上高僧帶動的集體在家人禪坐運動,讓統治者與人民長期持續疏離關係的緬甸,僧俗兩者維持更緊密的共生關係。
在高僧的領導下,形成緬甸數百萬在家人集體禪坐的群眾運動。他們遵從修道院僧侶導師的指導,不僅尋求淨化自己,也希望藉此淨化社會。對翁山蘇姬影響極大的班迪達法師說,「瞭解自己心中的清靜,我們便可鼓勵他人修行,與他人分享『法』,也就是真理。」
非常「入世」的緬甸高僧甚至主張,俗人不需等待輪迴轉世過更好的生活,只要虔誠靜坐、在能力範圍內布施,在這一世就能獲得解脫涅槃。
我想一開始,禪修機構德高望重的導師們是不願意領導政治運動的,他們持續提供基礎教育、禪修內觀,讓成員內在安穩,在腐敗中保持團結、心靈富裕與自由,形成緬甸基層社會的正面力量。
如同喬治歐威爾在《一九八四》裡預言的:「他們(極權體制)無法摧毀腦殼裡這數立方公分的空間。」
翁山蘇姬也坦承,1989年開始的第一次軟禁,斷絕外界聯繫(沒有電話、電視,當然也沒網路),包括家書與包裹,讓她飽受折磨。原本是緬甸最忙碌的人之一,軍政府為打擊民主運動,以軟禁讓她自媒體、國際、緬甸人民日常生活中徹底消音,而超過15年的軟禁與追捕殺害改革人士,在2011年前,緬甸的民主火苗似乎幾近熄滅。
翁山蘇姬在軟禁期間以禪坐、頌經與極規律的生活,在絕對的孤獨裡,維持自持與心靈平靜。她在結束軟禁後說,「我們要更好的民主,心懷慈悲的更好的民主。我們不應羞於在政治中談到慈悲與同情。關愛與同情應該是政治的一部份,因為講法律時也必須憐憫。」完全讀不到在軟禁期間與英籍丈夫死生兩別,不得相見的悲憤。
她對被允許採訪的外國記者,指著自己的腦袋說:「他們從未能傷害這裡。」
在翁山蘇姬被軟禁前與中間獲釋的日子裡,她與改革人士籠罩在軍政府的暴力威脅下,從逮捕巡迴演講的聽眾,到暴力攻擊競選車隊,翁山蘇姬一再要求支持者自制,不要還手,「為什麼要逃跑呢?為何不坐下來接受(暴力)?」她的非暴力主張確實被抨擊頑固、不知變通、錯失機會。
以結果論來看,翁山蘇姬雖未如甘地成功打擊英國在殖民地的商業利益,也未發生翻天覆地的革命,但她融合小乘佛教、禪坐淨化、慈心治理的非暴力行動,確實讓軍政府在2011年後開放經濟,也讓世界持續關注這個國家,同時影響了這幾年在中亞與北非的顏色革命。
小結:拋去群眾溫度,建構台灣非暴力行動的精神層次
從烏克蘭、伊拉克、黎巴嫩、埃及、突尼西亞等中亞與北非的革命,無不受到梭羅、甘地、馬丁路德與翁山蘇姬等非暴力與公民不服從主張的影響,但不同國家的文明與歷史背景,產生了完全歧異的非暴力行動態樣。
那,台灣的非暴力行動應該要是什麼樣子?今天我們面對的政府,不是大英帝國(說真的,有些緬甸長者懷念英國殖民期間,就和台灣老人遙想日本統治,一樣覺得世道太平),也不是緬甸軍政府,太陽花學運引發的網路通訊串連,網路源源不絕提供相互支持、正當化能量與取暖功能,但反服貿或反核四的理念訴求,卻淹沒在網路溫度裡,難以得見反對運動的精神訴求。
我時常想起翁山蘇姬困居於仰光大學路54號的房子裡,絕對的孤獨裡,醞釀出佛家慈悲喜捨的韌性與同理心。
或許,先放下網路流量、臉書按讚、分享數,拋去不真實的網路與群眾溫度,方能醞釀思考台灣非暴力行動的精神層次。
(作者曾任職國會助理、行政院政委辦公室機要秘書,現於地方政府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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