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大家談CSR（企業社會責任），這幾年換談ESG（環境、社會、公司治理）。不光是企業，學校、中央與地方政府乃至NGO組織，都紛紛想方設法將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融入日常運營與組織章程中。
無庸置疑，這是一件值得嘉許的事。如果你對相關的倡議與原則有所研究，那應該還會知道更多的專業「縮寫」，例如EP（赤道原則）、PRI（責任投資原則）、TCFD（氣候相關財務揭露），又或是那些頗具知名度的機構，像是GRI（全球報告倡議組織）、SASB（永續會計準則委員會）、GIIN（全球影響力投資聯盟）、AVPN（亞洲公益創投協會）……還可以再舉出成千上百個類似的名詞。但萬變不離其宗，這些所謂的概念、準則與各式各樣的組織，都是希望能夠基於SDGs的17項指標，幫助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
其中，影響力投資（impact investment）是一個日益熱門的領域。有別於以往仰賴慈善、捐贈與「非營利」來做好事，影響力投資希望倡導「做好事也要賺到錢」的方法論，善用資本市場的力量，來提供公眾利益或協助創新商業模式，解決環境與社會的問題。畢竟，人性的深處的貪欲是不可避免的，如能保有穩定獲利又能行善積德，便是將「do good by doing well」發揮到務實面的好作法。
成就任何事業，熱情是第一步，好的技術、商模與可執行的團隊是其次，但真正能夠把理念落實到位的關鍵資源，當然還是「金錢」的力量，沒有錢什麼都做不了。也因此，影響力投資便是要導引更多的資金，投注在符合ESG與SDGs的事物上。
影響力投資不只是賺錢，還能獲得N元的社會價值
但資本的本質是逐利，沒有獲利根本用不著談永續。這就延伸出一個很好玩的問題：究竟是企業因為符合了ESG，才能創造更好的成長與投資回報？抑或是那些本來就實力堅強的公司，擁有更多資源與知識，去推動永續發展與社會公益？
學術界經常提到，當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已慢慢從股東（shareholders）至上的思維，轉變為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s）為主的模式，意即企業不光是專注在賺錢而已，而是要能夠回應眾多關係鏈中的不同期待，例如上下游合作商、生產者與消費者等。透過充分的互動與議合（engagement），來了解每個決策行為造成的影響。更有甚者，為了能夠量化這些行為帶來的影響，把傳統的投資報酬率（ROI）稍加變化，發展出像是「社會投資報酬率」（SROI）等指標，用以衡量那些原本難以用財物估算的價值。
舉例來說，以往投資私立學校，從財務報酬的角度就是看每年能收多少學費，接多少產學合作案，以及能從校友／社會大眾擠出多少捐款，很容易算出一個ROI值，讓校董們知道這筆投資划不划算。但學校能產生的價值只有如此嗎？如果這間學校在偏鄉，又或者是一間女子學校，設立在女權低落的地區，進而提升了弱勢與女性的就學率，假以時日，便能釋放龐大的就業經濟價值。更進一步來說，拉高青少年的就學率，是不是也有機會降低輟學生在街頭惹是生非的比例，從而減少社會區投注在治安與監禁的成本？
上述提到的如「婦女在職場上的經濟價值」與「降低社會花費在治安的成本」，其實都可以用SROI配合適當的財務代理參數，算出一個估值，讓投資者知道投入的每塊錢，不光是財務上的回報，更能從諸多面向中，獲得N元的社會價值。
只說漂亮的故事，還是認真落實SDGs？
當然，測量與驗證的方法，目前尚處於百家爭鳴的階段。誠如第一段那些讓人眼花撩亂的英文縮寫，SDGs除了聯合國有明確的17項指標之外，CSR、ESG與其他各式標準，其實並沒有一套舉世皆準的定義。再說，弄一份永續報告（或社會責任報告，ESG報告）是不便宜的，坊間事務所開出的SROI報告報價動輒6位數，收了錢當然會寫得有理有據又文情並茂，但也如同本文提出的問題：是不是那些本就很會賺錢也很有規模的企業，往往在CSR與ESG的表現「看起來」也多半較佳，更有錢有閒到處資助與出席各大「盛會」？舉凡XX永續論壇，OO企業社會責任獎，YY貢獻高峰會……每一場都在高級飯店裡談著相似的話題，佈置著SDGs的17個顏色，耗資數十到數百萬。也正因為這些曝光與宣傳，有錢的企業會變得更永續，獲利愈好的公司，愈有能力在環境、社會與利害關係人的互動上投入資源，從而創造出更多好的故事，好的故事又可以持續吸引投資人，哪怕這些投資人其實只是衝著該公司本就很賺錢而來的。
當然，我們還是要鼓勵做好事，畢竟有做總比沒做好，但故事與數據是可以創造的，一間企業到底有沒有把SDGs納入核心並落實相關政策，還是只是讓董事長、總經理可以掛在嘴邊、在論壇上侃侃而談，需要長時間的觀察。而所謂的影響力評估與驗證方法，也都需要在成本合理、門檻較低且標準一致的情況下，讓更多產業得以妥善應用。否則，也就只是養肥了那些「認證機構」，給予一大票協會／基金會辦活動的好藉口，小則幾千幾萬的工作坊，大則動不動幾十萬入會費的XX產業永續聯盟。
至於說故事這件事，我同意好的故事有很高的學習價值，若能廣泛流傳，多少也能起到激勵人心的作用。人類是感性的物種，我們需要透過傳送這些好的故事，來延續文明的進步。但另一方面，很多「參數」卻又是可以調整的，故事要怎麼說得漂亮，很大程度上也決定於述說者的角度和修辭方式。
我舉個以前在學的例子，某大圖書館想弄出一個全台第一的指標，但無論是藏書量還是學生／老師的數量，都明顯低於台清交這類綜合性大學，怎麼辦？那就自創一個「人均藏書量」，然後把各系藏書，乃至創校至今有造冊典藏的論文通通計入，再除以本來就較少的全校學生總數，自然就得到一個「人均藏書量」全台第一的美名。你說他造假嗎？並沒有，因為每個數據都是扎扎實實可以追溯的，但這種說故事的手法，其實在很多影響力報告、企業社會責任報告中，都不難發現。
（作者任職於聯合國資訊與通訊科技辦公室。）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