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國中高中同學人際圈經歷了一場風暴,吹起了許多沉澱在大家的記憶之湖最深處的、那些原以為早該淡忘的國中往事。
在「資優班導師是狼」這篇新聞出來之後,就像所有類似脈絡的性平事件一樣,社會輿論立刻分成了正反兩派。除了「事情都過了25年了」、「不能只聽一面之詞」這類的反方意見之外,也有諸如「當時的同學或同校其他老師都沒發現異常?」這樣的評論,因此促成了我寫這篇文章的動機。
先作一些背景介紹,當年的台中市升學教育,國小有三個教育局立案的數理資優班(忠孝國小、台中國小、太平國小),國中有兩個(居仁、五權),高中有兩個(台中一中、台中女中),再加上私校系統的育仁、衛道、明道、曉明。從小二到高三這11年,大半的同學都是排列組合,你的高中同學的國中同學是你小學同學的高中同學,這種網狀的人際結構。當然也有不少就是當了11年同學的例子。在新聞報導出來之後,這些同學圈子立刻就知道當事兩造是誰,各式各樣關於過去事件的討論、補充資訊也迅速增長。我在後面的文章所敘述的往事,除了我個人的經歷,也有部份是在這幾天討論中同學們總結出來的。
升學導向下的高壓羞辱,是那年代許多人的痛苦回憶
當年的教育體系下,只要導師不體罰,羞辱性的管教學校是不會介入的(比方說罰你站著上一整節課、在全班同學面前羞辱數落你超過10分鐘)。畢竟當時是體罰都還普遍存在的時代,「不用打就可以讓學生聽話」甚至被視為是一種進步。在我們國中這種升學導向學校,除了單純升學,班級之間還要互相競爭什麼「整潔比賽」、「秩序比賽」,各班導師在「好好管教學生」這個KPI項目上也存在彼此競爭,自然也很難插手其他導師的班級治理。
因為從國二開始就會有晚自習(甚至有的班級國一下就會有),所以學生待在學校的時間會從早上7、8點直到晚上9點10點,幾乎是只要醒著的時間就待在學校。再加上數理資優班是在一棟獨立的建築,和普通班級離得非常遠,也許是學校覺得這樣的安排可以讓學生專心唸書吧?總之,我們的國中生活在時間空間上是一個相當封閉的環境。
強烈的升學主義風氣下,交出考上台中一中及台中女中的成績單──還不能只是普通班,要算升上高中數理資優班的升學率──就是一切行為的最佳理由以及最終目的。好學生的定義,就是無條件服從老師的指令,同時考試成績優秀。反過來說個性比較自主、或者成績不好的的「壞學生」就是被邊緣化的對象,黃師會用各種明的暗的引導,讓同學們不知不覺間去排擠他們,最嚴重的情況就像是新聞裡黃師信中寫的,「從資優家族除名」(笑)。

正如其他許多相關文章提到的,黃師是當年非常有名氣的「補教升學名師」,受到學校及家長們的追捧。黃師也將過往學生的升學成績當作自己的勳章,不斷反覆在課堂提起學長姊們的成就,以及宣揚「只要好好照著我說的話作,你們也能像學長姊們一樣『成功』」這樣的價值觀。
敘述到這裡,也許很多讀者會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當年就是這樣的環境啊,我國中時代也是這樣的」。是的,只看這些敘述,其實就是平凡無奇的高壓升學教育故事,反正只要考上了明星高中,「一切痛苦都有了回報」。
但黃師的管教手段異於其他同校教師的地方,現在才要開始說明。
喜怒無常、情緒勒索,「不惹老師生氣」成為生存最高準則
首先,黃師在面對學生的態度是非常喜怒無常的。時常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可以發怒起來罵半節課一節課,而且常常是罵當事人10分鐘,再花20分鐘全班一起罵這種連坐處分。雞毛蒜皮的小事諸如在段考當日的休息時間拿掃把鬥劍、比腕力而不好好複習、清潔工作沒有作好拖把到處滴水、晚自習的宵夜沒有等他到大家就先開始吃……任何不符合他期望的表現,或者讓他感覺不受尊重的事,都可能成為激怒他的點。但是他的怒氣常常來得快去得也快,上午罵人半節課之後,可能下午又搖身一變成了關心學生,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的模範教師。
這種喜怒無常的溫差讓身為國中生的我們,將「不惹老師生氣」作為行動的指導原則,常常要擔心像是「男同學和女同學表現太親密,會不會又惹老師生氣,下一節數學課又不用上了」、「這次我們班的整潔比賽輸給十班只拿了第二名,會不會晚自習的宵夜又一口沒動全部拿去丟掉?」
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勒索,最高峰發生在我們的畢業典禮──老實說到現在我都還不明白確切原因,但是他就是因為某件事賭氣,所以不願意出席我們的國中畢業典禮,而是由師母(當時也是同校教師)代他出席。而師母在講台上流著眼淚和我們道歉的畫面,就成了我國中生活印象深刻的最後註腳。
其次,黃師對於「班級要是由他領導的完美整體」這樣的執著到了相當病態的程度。比方說國中時期有非常高頻率的過夜班遊,大概每學期都會有一次到兩次。如果有學生不願意出席,那就是一種「不合群」的不完美,對他來說是難以忍受的。又比如在我們之前的學長姊交出了「一中女中全壘打」的升學成績,而我們班上有幾位同學的模擬考成績是落在危險邊緣,這種在他完美履歷上潑墨的行為,根本是大逆不道。
因此他會盡心盡力的付出所有的時間和精神,擔起身為導師的重責大任,用盡各種手段讓班級變回那個完美的整體,學生們都成為尊師重道成績好棒棒的完美學生,畢竟他最不想作的就是要從「資優家族」中開除任何人的決定。
那如果有學生因為是單親家庭,所以付不起國中畢業旅行去加拿大的幾萬旅費怎麼辦呢?簡單,可以勸學生和家長從國二就開始存旅費啊!重點是全班要作為一個整體去加拿大畢業旅行。這樣才能為國中三年作一個「完美的結尾」──可惜他付出了這麼多,最後還是沒有完美的結尾,畢竟黃師沒有來我們的畢業典禮嘛。「全班都去加拿大畢業旅行」最後也沒有實現,有3、4位同學的家長就是真的湊不到旅費或根本不覺得該花這個錢。
以上敘述的這些,當時身為國中生的我其實缺乏足夠的人生經驗去認知到其中的異常,甚至認為那其實是正確的。老師教給我們的價值觀,就是一條成功人生的康莊大道。所以當我父親提出各種不合理的疑點,說他想去找學校抗議黃師管教不當時,被我勸阻了下來:老師這樣作都是為了我們好,去抗議只會讓我在班上變成壞寶寶,之後國中生活更難過。
當時的異常成為犯罪溫床,呼籲老師坦然面對自己過去的黑暗吧!
後來長大閱歷豐富之後回頭思索,才猛然驚覺:當時的環境根本和邪教沒兩樣啊!封閉的時間空間環境、許諾成功或者美好的人生、信仰唯一的真理領導者、以羞辱性的懲罰摧毀獨立人格、以喜怒無常恩威併施作為精神控制的手段。許多成年人都無法抵抗的方法,用在國中生的心智成熟度上,實在是手到擒來般的容易。雖然我沒親眼見過,聽說某一屆的學長姊還有編輯過「黃語錄」這類東西呢……
當同學們都升上高中大學,在舉行國中同學會時,我們最常作的就是反覆的把國中種種不合理的、詭異的奇葩故事、以及黃師奇特的言行拿來作為笑談。(比方說:管教好班上的女生,也就等於管教好班上的男生──這什麼神邏輯?但是從黃師在班上不斷製造男女分化的手段來看,他大概是真心相信這樣有效。)
雖然談論這些事情時,大家都笑得很開心,但我覺得某種程度上來說,那也是一種修復的儀式,透過把那些詭異的過往轉化為荒謬的喜劇,從而在自己心中重新定義正常與異常,並獲得安心的救贖:看吧,當年不是我有問題,那個環境真的很奇怪,幸好大家的想法都和我一樣。
就我個人來說,我直到大學畢業都還會從國中生活的惡夢中驚醒,可能是因為自己都不記得的原因被叫起來站著罵了半節課,結果罵到最後老師才發現他罵錯人。又或者是快遲到了瘋狂踩腳踏車衝到學校,結果在校門口撞到老師之類的。帶著某種創傷感又有點好笑的夢境。
最後也最重要的,事件中的被害人,是我國中三年的同班同學,以及高中、小學許多朋友的同班同學,我相信她的說法。釵頭鳳情詩事件是確有其事,黃師真的因為該事件拿出來全班訓話,當年被黃師公開羞辱的事件男主角,後來高中就離鄉背井去唸建中,離開台中這個人際圈了。黃師多次開車接送被害人、班上同學感受到兩人間的異常氛圍、班遊去加拿大的時侯,在城堡飯店的自由活動行程只有師母帶大家出去而不見黃師,這些被害人敘述中可由其他同學證明的事,大家這幾天互相討論印證起來,也都符合事實。

我也在此呼籲黃師坦然面對自己過去的黑暗面,縱然刑事追訴期已過,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負起應負的責任。停止以私訊或電話騷擾國中同學們或者我們的父母,我們也已不是當年懵懵懂懂的國中雛鳥了。也不要動不動就拿以死明志出來情緒勒索,那些都只能錯上加錯。
正如黃師當年所說:「船到橋頭不會自然直,只會自然破。」坦承面對並負責,是唯一還能讓我對黃師三年的教導留下最後一絲感謝的作法。至少向我們證明,黃師在國中三年努力營造的那個優秀正直、模範教師的人設,不是為了操控學生的人生而扮演出來的假象。
(作者曾為台中市國中資優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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