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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正值高二初秋,學生忙著準備運動會,校園內氣氛活絡。導師山本武走進教室,把通知發給所有學生。

「我要和你們一對一面談出路,發給你們的通知上寫了面談順序。」

放學後兩小時,其他同學和老師進行面談。

「結果怎樣?老師問了妳什麼?」智子問結束面談的同學香奈。

「老師只是問我想念哪所大學和科系。」

「是喔!」聽了香奈的回答,智子心想面談很快就會結束,一邊走向老師指定的面談地點──位於校舍角落的廣播室。

「妳想念哪所大學?」

不知為何,山本和智子肩並肩坐在放置廣播音響的桌子前面。其他學生的出路調查表就隨意地放在她眼前。

「我想念東北大學,沒有特別堅持想念的科系。」

智子稍微瞄了一下坐在左邊的山本,說完志願便馬上把視線轉移到自己的膝蓋上。和老師靠得太近,讓她坐立不安。

山本用手指比了比期中考的成績:「以妳現在的成績來說,要進東北大有難度。」

「我知道,所以升上三年級就會退出社團,專心準備考試。」

正當她說完正事,想要點頭離席時,山本突然開口,口氣判若兩人:「對了,妳會去唱卡拉OK嗎?」

面對導師突如其來,以吊兒郎當的態度拋出與出路調查毫不相關的疑問,智子摸不著對方的用意。她雖然很驚訝,還是淡淡地回應:「……還滿常去的。」

「我也想去,下次跟我一起去吧?」

「咦?」

利用青少女想被認為「特別」的心理,一步步突破心防

智子忍不住提高音量。她心想這是個有趣的玩笑:「好好笑,這個頭髮黑白夾雜,剃成平頭的中年大叔要約我去唱歌嗎?等一下要告訴香奈。」然而一方面又惴惴不安:「老師是想了解女高中生的文化嗎?沒有人會想跟老師出去吧……」

但是山本又馬上開口,絲毫不留給她思考的餘地:「下個星期天,妳有空嗎?」

「難道只約我嗎?」智子一邊思索該如何回答,一邊開口:「嗯啊,可是……老師還約了誰嗎?」

「沒有,約太多人也不好。而且與其說唱歌,只要有地方聊天就好了。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家裡,精神上總是有些疲憊。我有時也想擺脫教師和父親的身分,外出與人聊聊天。妳跟其他學生不太一樣,好像可以好好聊一聊。」

山本平常上課只會照本宣科,把課本內容抄在黑板上,內容無聊又不苟言笑。這是他第一次對智子露出笑容,她瞬間自問自答,勉強說服自己。「平常我是會拒絕的,但是我怕惹上麻煩,報名推甄又需要繳交由老師評分的校內表現評鑑。不過是去個卡拉OK,應該還好吧……導師不可能做出什麼逾矩的行為,那些負面思考都是我想太多了。」另一方面,山本說自己「跟其他學生不太一樣」,聽起來像是誇獎。她心想和老師單獨去唱卡拉OK,以後一定會變成可以誇耀的話題。

「……好,是要約在車站附近的卡拉OK店嗎?」

「其他學生和家長也會去那家店,我希望能盡量去沒有熟人的地方。對了,妳不想唱歌的話,去兜風也可以,反正能聊天就好了。我們就約在妳家附近吧!」

山本的說詞翻來覆去,智子心中又再度充滿不安。「約在家附近不太好……」智子的雙親都是教師,要是讓父母知道自己和老師單獨出遊就糟了。這句話其實是想婉轉拒絕山本的邀約。

「那我們約11點,在車站附近超市的停車場。」

對方的強硬態度超乎想像,除了讓智子覺得不舒服之外,還迫使她無法拒絕,只能敷衍答應。這種時候,「父母都是老師的好小孩」個性反而造成反效果。

從小被教導聽話,反而因此受到傷害

智子嘆了一口氣:「坦白說,聽到老師稱讚我『跟其他學生不一樣』,還是覺得受到信賴,根本沒想到對方其實包藏禍心。」

山本似乎很熟悉如何運用學生的心理,邀約對方出遊。智子回憶當時,選在密室的廣播室諮詢出路,而非教室,就該發現對方不懷好意。畢竟山本和廣播社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根本是濫用密室,大白天光明正大『在學校跟學生搭訕』。我不明白對方為何邀約,只感到訝異,才會掉入陷阱。」

智子在事件發生之前,就算覺得心裡不舒服,也不曾開口拒絕。「父母都是教師,個性認真嚴肅,我也以為應該乖乖聽從大人的話。」

她國中時是全學年第一名,表現得好是理所當然,覺得自己在扮演「好孩子」。面對認為子女本來就該是「好孩子」的雙親,她無法商量如此麻煩的事情。然而,無論成績多麼優秀,無論表現多麼良好,智子從未受過誇獎,所以總是缺乏自信。等到進入以升學為主的高中,成績一直爬不上去,埋沒在一群優秀的學生當中時,她就更沒自信了。導師的那句話,讓她覺得無趣的高中生活第一次獲得稱讚。

智子告訴我:「雖然無法拒絕的最主要原因是不知道拒絕老師之後會遭到什麼樣的對待,但是老師約我,確實讓我覺得受到特別待遇,獲得肯定。」然而她從未想過,這件事反而奪走她僅存的一點自尊心。

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好孩子」

「去卡拉OK要唱什麼歌呢?該聊什麼呢?要在一起幾個小時呢?」智子滿腦子都是疑問。該說什麼才能拒絕對方呢?在學校瞞著大家拒絕實在很難;打電話去導師家,又可能是對方家人接的電話。她膽顫心驚,想像各類反應,尋找逃走的方法。結果她鼓不起勇氣拒絕,就這麼拖到了星期天。一邊感到內疚,一邊朝集合地點的超市前進。

當她把腳踏車停在停車場時,一輛黑色的廂型車緩緩靠近。她聽從山本的招呼,坐上副駕駛座,緊張到心臟幾乎要從嘴巴裡跳出來:「該不會有人看到我們吧?」

搭上山本的車子時,她緊張到全身僵硬。這是智子第一次搭乘雙親以外的人所駕駛的車子,為了掩飾這件事,她一坐上副駕駛座,便傻氣地說:「啊,謝謝。」

山本露出平常照本宣科上課時從未顯露的笑容。他在學校總是穿著西裝,今天身上卻是鼠灰色的運動服,散發休閒的氣息。為了緩和氣氛,他開始說些「祕密」的話題。例如,抱怨平常在家裡和太太、女兒無話可說;班上的女同學和東京的經紀公司簽約,學跳舞。

她安慰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讓對方發現她很緊張,一邊嘗試提出各種話題,以免陷入沉默。例如,說起假日的休閒活動、煩惱是不是該辭掉社團,以及搭電車上下學時也在念書的事。說話的同時,車子朝山路開去。森林中的道路兩旁連一棟民房也沒有。茂密的樹木遮去陽光,明明還沒過中午,卻幽暗一如傍晚,令智子益發不安。

「這種地方有卡拉OK嗎?」

「繼續開下去就有,不過去唱卡拉OK可能會遇上認識的人。以我的立場,和學生出門不太好。我們改去賓館吧?」

「賓館?」智子忍不住提高聲調,假裝自己嗆到。

「嗯,現在的賓館也有附設卡拉OK,不過我只會唱歌,其他什麼也不會做,妳不用擔心。」

這種時候驚慌失措好像很丟臉,老師也許真的只是想去唱卡拉OK。但是所謂的「賓館」是愛情賓館嗎?我還是逃下車,走路回家吧?可是老師要是抓住我的手臂,我就逃不掉了。

「那時候我想到如果參加推甄,校內表現評鑑掌握在對方手裡,而且如果他向朋友或其他老師說我的壞話,我在學校就待不住了。所以我覺得乖乖跟去比較省事。」智子回憶當時的心境:「我的關鍵字是『省事』。當時以為省事的選擇最好,結果根本是錯誤的決定。」

或許是因為17年來從未遭遇過危險,使得智子養成了「選擇省事」的習慣。「無法求救可能是因為不想讓從事教職的雙親擔心,我認為他們對我有所期待,因此不想破壞自己『好孩子』的形象。」

兩人下車後,山本從掛了花俏招牌的櫃檯接過鑰匙。

「現在應該可以逃跑,但是不可能就這樣一路跑回家,老師一定會馬上開車追過來。」但當智子還在煩惱時,已經走到小木屋門口。她全身僵硬,站在打開房門的導師後方。

智子回憶起當時的情況:「正當我苦惱該怎麼辦才好時,就被帶進房間裡了。」

校園中隱而不宣的秘密

遭到教師猥褻,是兒童在校園中最難以啟齒的祕密。這類事件往往長期不見天日,甚至出現一名加害人對30多人伸出魔掌的事件。

教育相關人士雖然感嘆「為什麼校園內會發生這種問題」,實際上卻是教師在學校中握有以「指導」為名的強大權力,才會發生校園性別事件。明明教師猥褻是受到家長與學生信賴的教師,在學校濫用權力所引發的「權力型犯罪」,校方與教育委員會的認知卻停留在「部分害群之馬的個人行為」,或是「每個組織裡總是有老鼠屎」,加上習慣為了自保而隱瞞,導致事件無法根絕。

加害人周遭的教師中,應該不少人早已隱隱發現同事的行為舉止不當,卻因為不想多管閒事而不聞不問。這種人就和霸凌事件中屢屢成為問題焦點的「旁觀者」一樣。

校園中當然存在許多認真教學的教師,但是也出現不少熱心教學、帶領社團寫下亮眼成績的教師在背地裡做壞事的例子。許多教師濫用權力。然而我所採訪的加害人卻從未想過自己濫用權力,甚至沒想過自己其實握有權力,還以為自己和對方是「對等的戀愛關係」。

兒童儘管覺得不對勁,卻也難以拒絕成人的要求,拒絕教師更需要莫大的勇氣;然而教師卻連這點都沒有察覺。兩者之間存在嚴重的鴻溝。

校園性別事件爆發時,校方習慣隱瞞的傾向更勝於體罰與霸凌自殺。校長與教育委員會驚慌於竟然發生「絕不可以發生」的事件,因而想將其抹滅成「沒發生」。

這種時候,受害學童會被抹黑為「騙子」。原本就難以求助的兒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真相,卻受到周遭攻擊的例子屢見不鮮。「二次傷害」也是校園性騷擾的特徵之一。

我希望大家能站在被害兒童的立場,想想真相遭到周遭否定,還被擁護狼師的大人說成「騙子」的心情。社會怎麼能容許如此不合理的現象呢?

學校這個特異的空間引發性別事件,卻遭到校方隱瞞,陷被害人於絕境。教師的工作原本應該是栽培學童,為什麼實際上卻是反過來打擊學童呢?校方為什麼傾向隱瞞校園性別事件呢?又該如何防堵校園性騷擾呢?

「原來不只是我,錯不在我」

「小孩很難說出痛苦的經驗。」

橫山智子控訴高中時代遭到導師山本武性侵,終於迫使對方懲處解聘。過了30歲,她回憶事件發生到實際投訴的漫長歷程:「我四處詢問,發現許多人都曾經遭到教師猥褻。但是被害人不敢告發,事件因而不為人知,層出不窮。我非常想要改變這種現況。」

她同時也說出真心話:「其實當我知道可能還有其他被害人時鬆了一口氣:『原來不只是我,錯不在我。』」

花了很長的時間,智子終於從痛苦的過去中慢慢站起來。舉發和接受採訪也是重新審視人生、恢復自信的作業。

「人要有自尊心才能提出質疑,我因為自尊心被奪走,才無法求救。」

長年以來處理校園性騷擾事件的龜井明子表示:「許多被害人在學時不敢提出控訴,往往是畢業過了好幾年才終於下定決心,有些人甚至是幾十年後才終於行動。這段期間,加害人卻還是一直擔任教職。除此之外,法律還有時效的問題。」

在日本,追究學校責任的民事訴訟時效是10年,不過起始點不是事件發生當下。金澤地方法院在2002年判決是從畢業時開始算起,理由是「學生難以在就學期間提起訴訟」。強暴致傷罪的時效在2004年之前是10年,修法後改為15年。智子雖然可以提出刑事訴訟,卻因為不願意在警察局和法庭上反覆說明當年的遭遇而作罷。至於加害人拒絕承認,沒有任何交代就轉調到另一所學校,結果又在該校犯下相同罪行的情況屢見不鮮。

2010年3月,廣島高等法院針對強暴與強制猥褻10名學生的男性前小學教師,判處30年有期徒刑。一審的公開法庭上,檢察官表示包含起訴的人數,19年來共有27名女童受害。雖然有人目睹他和女童在校內的房間獨處,進而盤問,最後卻是口頭警告了事。他在其他小學和女童一起走出女廁時,也曾被同事目擊,遭到校長要求轉調其他學校。明明19年來有多次預防事件發生的機會,眾人卻屢屢置之不理。

性侵事件打亂了智子的人生。然而歷經痛苦掙扎之後,她的生命中出現新的緣分,也結婚了。

智子朝我露出笑容:「身邊有人肯定自己真是件好事。結婚帶給我自信,我也學會了開口拒絕,覺得自己終於走出當年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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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被隱匿的校園性犯罪:老師叫我不要說,這都是為我好
作者:池谷孝司
譯者:陳令嫻
出版:光現出版
出版時間:20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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