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媒體的焦點，都在討論林智堅論文門事件的真真假假。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爭論的層級竟然提高到了國家最高領導單位的總統府，與躋身世界前百大、也是台灣最高學術殿堂的台灣大學。這兩造都提出他們各自相信的事實，然而這些事實對事件的釐清方向，卻背道而馳。
做為小老百姓的我們，雖然不知道事實如何，雖然不知道該相信誰，但總該有一方說謊吧？不是說事實會說話、真理越辯越明嗎？為什麼兩種結論迥異的說法，還都能各自吸引為數不少的支持者？
本文主旨不在討論這個事件到底誰說的是事實，誰在說謊，而是想藉由這個事件探討：為什麼一般人很容易陷入被說謊者操弄卻不自知的尷尬？而我們又該如何避免陷入謊言的迷思？
「直覺先行，理性後到」的人類大腦
在現實生活中，說謊者之所以經常能夠得逞，是因為人類大腦思考邏輯的設計目的不是辨明真理，而是為了求生存。因此，人們會用快速而不費力氣的直覺來做大部分的決定，而人們的理性通常不太管事，即使想管，也不太管得了。就是這種思考邏輯設計，才讓說謊者有機可乘。
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心理學家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告訴我們，人類的思考運作分為「直覺」與「理性」兩個系統。直覺系統速度快、情緒化、會聯想，受到誘惑立刻上勾；而理性系統擅於分析、有邏輯，但當它啟動時會耗費大量的心智資源。為了保存心智資源應付重大事件，因此理性系統被設計得很懶惰，可以偷懶時它絕不勤快。
就像我們碰到一隻老虎，是要先拔腿就跑，還是先理性地分析老虎有幾顆牙齒、戰鬥力強不強，再決定跑不跑？瑞士經濟哲學家魯爾夫．杜伯里（Rolf Dobelli）博士說，在遠古時代，那些面對立即危險能用直覺思考、拔腿就跑的人，他們的基因才得以遺傳；相反地，那些看到立即危險還用慢條斯理的理性來分析危險的人，大多沒有存活下來。所以我們的祖先，都是那些偏好用直覺系統運作，看到不對立刻拔腿就跑的人，才有今天的我們。
當然，在我們身上也很容易看得到這些遺傳的蛛絲馬跡。想想看，我們是不是會常常脫口說出一句話，幾秒鐘後就覺得不對，這句話不該被說出口？這就是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的研究結論：人類的心智邏輯是「直覺先行，理性後到」。
「直覺」與「理性」兩個系統其實各有優缺點。有了直覺系統，我們生活上不用耗費太多心智資源去應對，可以輕鬆的生活，然而卻也讓我們懶得思考，喜歡走捷徑，因此產生太多思考上的偏誤，因此容易被引導、操弄；而理性系統雖然會幫我們更深入地分析事物的緣由，但會把我們搞得很累，所以我們不太喜歡啟動理性系統。舉個簡單的例子，比起學數學，大多數的學生更喜歡去看電視，雖然他們也知道學數學很重要。
那麼人們這種思考上的運作機制到底跟相信謊話有什麼關係？其實，這就是我們的直覺系統一連串的偏誤所造成的，這些偏誤至少包括「關注焦點」、「認知失調」，以及「選擇擴散」等效應。
心智偏誤，讓我們只願意相信「部分事實」
從論文門事件來看，林智堅說，是指導教授把他的資料交給余正煌做為參考資料，台大國發所所長在未審查前就說這是「醜聞」，未審先判；蔡英文總統說，台大學術倫理委員會沒有採納林智堅所提的證據；綠營的一些人物說，林智堅前市長被評選為五星市長，人民對其支持有目共睹。沒錯，以上這些說法大致都是事實。但在另一方面，台大學術倫理委員會的調查報告顯示，根據系統比對的結果，林智堅的論文和余正煌有40%以上的高度相似。沒錯，這也是事實。
然而，兩造提出的是不一樣的事實，然後用這些事實來詮釋事件。這時，人類的心智系統就面臨考驗了。
美國心理學家羅伯特．席爾迪尼（Robert Cialdini）指出，一旦人們的注意力被引導到某個想法或事物上時，不但會提高這件事物的重要性，也會將這件事物視為後續結果的起因，關鍵就在注意力上。這很容易理解，這也就是為什麼世界上的政客都想控制媒體，因為媒體有設定議題的能力，引導觀眾應該關注在什麼事務上。
而在這同時，另一個心智偏誤──認知失調效應也出現了。
心理學家里昂．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說，當人們的行為、想法與價值觀或偏好不一致時，就會產生認知失調現象，人們的心智會想辦法找理由去弭平兩者之間的差異。這時，如果出現一個讓他們可以視為理由的事實，這個事實就會像在大海中的一片浮木一樣，讓人緊抓不放，做為消除認知失調的藉口。
放在論文門事件來看，如果有部分人士心中原本就相信蔡英文或是林智堅，那麼，他們引導這些人去看到的事實就很容易變得重要，而且會與論文是否抄襲產生因果關係。同樣的，那些原本就相信台灣大學的人，也會採納台大學術倫理委員會提出來的事實──儘管雙方各自提出的事實，都不是整個事件的全貌。
認知失調會讓人信其所信，見其欲見。所以康納曼就提出警告：人們經常對顯而易見的東西視而不見，也會視而不見自己的「視而不見」。例如，當我們喜歡的人做出不符合一般社會規範的行為時，我們會對他的行為視而不見，甚至找理由去合理化；而對於我們討厭的人做出同樣行為時，卻對他錙銖必較、口誅筆伐。這就是為何林智堅、蔡英文，以及台大學術倫理委員會的說法各有人相信，也各有人反對。
不過事情還沒結束，人類的另一個心智偏誤──「選擇擴散效應」會接著上場，讓事情繼續發酵，直到對立、僵持不下。
費斯廷格說，當人們選擇了兩造的其中一方所提出的事實之後，人們會更確信他們所做的選擇是正確的。因此，人們會找出更多的理由來支持他們的選擇。例如將這個事件歸因於是選舉抹黑、因為台大校長有政黨傾向、為了勝選不擇手段、轉移中共軍演焦點、事前不出席自清就不該事後喊冤、做好市政跟學位沒有關係……等等。
如何避免落入這些心智陷阱？
那麼，這些心智偏誤給了我們什麼啟示？我們該如何去避免落入這些心智邏輯的陷阱？
首先，我們必須了解我們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引導，因此，請別在接收到他人刻意餵給我們的部分事實後，就根據這些事實立刻對事情做出評斷，因為所有的指控、藉口都包含部分事實。其次，我們對人、事、物既有的偏好會影響我們對事實或證據的選擇，認知失調會讓我們傾向去選擇可以符合我們既有偏好的事實或證據。要對抗認知失調，就得時時注意我們是否只收集自己喜歡的訊息來解釋這個世界，像是只接收特定媒體的訊息。最後，要注意自己是否只是從部分事實做為出發點，就一路往這個單行道收集訊息而發展成自己對整個事件的觀點，因為在這裡，選擇擴散效應從不缺席。
（作者為中正大學企管系博士生、企業經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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