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投書】台商富二代,心靈負二代(二):談接班之前,先了解台商二代成長過程的缺憾)
回到一開始的統計,7成的二代願意嘗試接班,但最後仍有高達5成以上無法順利接班。換句話說,有30%二代放棄接班、30%二代接班成功、30%二代嘗試接班後放棄。這30%嘗試後放棄的二代也呼應了本章主題:二代們接班的困境。接下來以一個台商三兄妹的故事深入探討本章主題,描繪三兄妹如何因原生家族而影響接班意願與抉擇。
重男輕女的家族,父權陰影逼走接班人
台商女性二代Gigi(假名),上有哥哥,下有差距約17歲的妹妹。Gigi的父母親感情失和,常在孩子面前爭吵鬧離婚、大打出手。Gigi的母親較為情緒化,未能為孩子們提供「安全基地」,父親缺乏貼心個性甚至花名在外,但是卻很樂意花時間陪伴孩子。Gigi說,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她仍然記得父親陪伴她們玩樂的時光。
Gigi有個重男輕女的大家族,且哥哥是長孫,備受寵愛,吃飯時是他跟爺爺與父親一起開動,再來是叔叔姑姑,最後才是奶奶與媳婦們。哥哥每次談及這件事,就相當自豪得意,認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獨特。
Gigi的母親也重男輕女,但父親對待兄妹卻非常平等,從未偏心。Gigi因此相當感恩父親,始終認為自己至少還有父親的疼愛。Gigi在大學中,逐漸展露領導人的特質。畢業後,帶著這樣感恩父親的心,Gigi自然而然到父親的公司協助管理。另一方面,哥哥在成長過程與父親有穩定的關係,但為了脫離情緒不穩的母親,因此刻意北上讀書,選擇與自己志趣不合的科系,功課一落千丈而遭退學,只能去當兵,又無法融入軍營生活而第一次情緒失控。
哥哥退伍後,與Gigi、父親三人一起到中國工作,但Gigi感覺到哥哥的個性越來越剛烈,時常與父親衝突,若工作上有不順心,則會在外大發雷霆。另一方面,Gigi柔軟又風趣的個性,卻與公司員工相處融洽,也接下許多管理重擔。一年後,Gigi因為結婚懷孕離開家族企業,但是哥哥難以融入當時才剛開放、仍受共產主義影響的經商環境,經歷結識中國太太並結婚生子,卻仍無法適應中國而攜家帶眷回台灣。父親無力一人管理日漸擴張的中國廠房,懇求Gigi前往中國接班,她只好無奈地將孩子放在台灣親戚家寄養,忍受親子分離的痛苦,同時開啟她20年的台商二代人生。
至於Gigi的小妹,成長過程中與情緒更不穩定、又邁入更年期的母親兩人生活,時常受到母親的言語及肢體暴力對待,身邊也沒有兄姊陪伴,只能在父親回台灣的空檔才能獲得父愛。父親雖不停對妹妹灌輸當接班人的願景,然而妹妹畢業後猶豫不決,嘗試去中國兩週就痛苦地回台灣,自行在其他私人公司就職。Gigi說妹妹最近在接受心理諮商,因為媽媽的家暴陰影,讓她時常陷入暴怒與沮喪的輪迴。
Gigi的父親雖然基本上放手讓女兒管理,但是讓Gigi萌生退休念頭回台灣的,還是因為與老父親的衝突日漸增加。可能是Gigi的管理權力越來越大,父親無法忍受女兒成為他的頭頂上司,揚言要賣掉自己的股份回台灣退休。Gigi因為父親開出的價格太高而拒絕收購,父親一怒之下痛罵:「這是我創立的企業,沒有我妳什麼都不是,妳也不會做到今天的位置!」Gigi想到自己貢獻20年,忍受親子分離、勞心勞苦卻得到如此評價,痛心之下決定放開一切,把自己的股份賣給父親回到台灣。如今高齡近90歲的老父,現在仍一人在中國獨力撐著。
在故事中,看到兄妹三人不同的際遇與對接班的選擇。Gigi因為感謝父親的平等對待,進而認同父親而願意為父親工作;哥哥雖然也踏入家族企業,卻在成長過程中因學業與人際關係的接連打擊,面臨情緒控制問題。最後,Gigi的妹妹因覺察到原生家庭的陰影,接受固定的心理諮商試圖找出自己的道路。
順利接班的兩要件不外乎是:一代願意放手、二代願意接班且有接班能力。然而在一個家庭接受同一對父母教養的兒女,卻仍然呈現出不同的接班意願與人生道路。當然,人都有反省與改變的能力,人生道路亦是自己的選擇。然而不能不思考,二代的原生家庭又如何逐步建構出這些二代們的性格?引述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開場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或許套用在這個故事會變成:「成功的接班都是相似,不成功的接班各有各的無奈!」

接班後二代的普遍困境
當正面認同父親的二代們願意進入家族企業時,一代創業者常會開啟「二代接班計畫」。根據葉惟禎的建議是兩代共治改革,讓一代交接人脈與經驗給二代,讓二代也能站在一代的肩膀上,免去許多老臣的抗拒。不過文中提到一個重點:
採兩代共治的先決條件之一,是兩代須先有共識,比如在會議上誰握有最終決策權。許多跟隨一代的老臣,在會議中仍以一代為尊,而讓二代難以建立威信,為免垂簾聽政,一代在會議上應盡量避免發言。
知易行難,尤其是當許多二代在海外學成歸國後,一代雖然樂見兒女要進入家族企業承接重擔,然而也會認為二代們沒有長期歷練,無法成功地管理工廠。袁明仁指出,有些一代會認為第二代既沒經驗,又未經歷創業養成吃苦耐勞的品格,不敢把工廠交到他們手裡,導致許多一代創業家到了晚年仍舊在企業中擔任決策角色,或者主導會議的走向,讓二代難以施展身手。
長久下來,二代會認知到自己始終在父親的羽翼下接受父權式管理。二代的溝通模式會回溯到自己的成長經驗,父親對待家庭的觀念與態度,也潛移默化至二代身上。兒女感受父親是個「拯救者」、是我安心的基地;或者父親只會批評教訓我、是個「搗亂者」;還有父親對兒女是個「拯救者」但卻與母親感情很差,這樣的夫妻關係被兒女看在眼裡,導致未來跟父親溝通爭執時,可能會無意間複製父母親的溝通方式。
孩子永遠需要父母的關愛
這些二代在內心深處面對的困難是:一旦父親脫離上司身份,而僅留下父子、父女關係時,身為兒女的原始慾望會期待父親能夠肯定認同自己,就像孩子們永遠都是尋求著父母的關愛。
來自孩子本能地渴望父愛與母愛的慾望,若能在成長的各個階段得到滿足,讓孩子有個穩定的依附關係,孩子較能建立自信,也較容易接受面對來自外界的挑戰。岡田尊司指出,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和母親建構穩定依附關係的人,容易感到不安和壓力,在情緒的控制面也會有負面影響,成為容易引起行為障礙或情緒障礙的原因;反之,與母親有穩定的依附關係,孩子可以進行探索,不容易對母親產生分離焦慮,在社會性或行為發展良好,也有智力較高的傾象。若母親失去安全基地的功能時,父親依然可以取代這個角色讓孩子感到安心。
然而,台商一代與二代的家庭關係,太多原因讓父親或母親提供給孩子的「安全基地」不夠穩固,這些原因我們無法僅歸咎於單方面,父親與母親也承受著他們自己原生家庭的傷痛而形成他們的人格。除了自我人格外,父親須面對社會對「男性成功模板」的壓力,母親更不用說,永遠要面對社會要求母親是「賢妻良母」的期待。一旦結婚,父母親需合作共同撫養家庭時,將母親逼向困境的真兇或許是父親,也說不定,母親所造成的傷害與父親的缺席是互為表裡。
單調的台商生活
二代除了與父親的情感糾葛,更現實的問題是「水土不服」與「人生地不熟」。
這些二代在台灣長大又經歷海外求學,然後前往中國工作。除了公司內還有幾個台幹熟面孔,剩下能相處的人就只剩自己的家人。在工作上不僅要適應中國員工的管理模式,生活上缺乏交友圈、人生地不熟,內心萌生惶恐與孤單。這些二代面對的是因為親情壓力接下的工作、跟父親的溝通障礙、人生地不熟的空虛感,以上交織而成的落寞,也可能放大親子間的衝突。
家族企業這四個字,是「家族」加上「企業」,家族永遠擺在企業之前。一代創業家為了企業捨棄家庭生活,卻又希望二代能夠為了家族榮耀而接手企業,二代複雜的情緒又有誰能理解呢?
筆者並非指控台商二代在面對壓力時的不滿、易怒與逃避都是原生家庭所造成的禍。如同台商三兄妹的故事,我們應該以更包容與多方面的角度,去了解這些台商二代在成長過程中遇到的挫折與困境,在理解彼此的心思之下溝通,才能以更寬容的心態去進行每一場對話,或許轉折的契機就在這些對話中產生。

溝通的力量
筆者憶起幾年前,一位70歲退休老闆分享的家庭故事。這位退休的老闆目前在宜蘭經營一家頗有規模的民宿,他說他早年與老婆白手起家,辛苦了幾十年,想說退休了,要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於是才興起了開民宿的念頭。
他規劃退休時,自然地問了家中的兒子是否想要接班,兒子卻果斷的一口回絕,說:
當初你和媽媽為了經營公司,疏於照顧我們兄弟姊妹,現在我有我自己的家庭了,我不要我的家庭承受跟我當初一樣的痛苦。
這位老闆說,他聽到的當下覺得很悲痛,沒想到當年一心為了家人改善生活努力工作,卻換得兒子的不諒解。於是,他也放下了,他不再催促著兒子接班,同時也規劃建設著這個民宿,打算豐富自己的退休生活。好在,他的兒子最終還是接班了,而這位老闆也可正式退休。他說,在兒子忙著公司業務時,他也會幫忙帶孫子,享受含飴弄孫的生活。
終章:回到原點思考問題
在接班能力養成的課程前,筆者建議課程規劃者先加入諮商課程。讓二代們探討在成長過程中的與原生家庭的相處模式,發掘是什麼因素影響接班意願,並討論接班後親子溝通的可能障礙。此建議也呼應李華驎在《天下雜誌》文章中提到:「如果能引入更多心理分享和輔導機制,化解接班人在接班過程碰上的疑問,相信對於順利接班應該有很大的幫助……也讓當事人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碰到這種問題的人,而不致於自我否定」。
最重要的是讓二代們知道「我不孤單」,家庭結構的劇烈變化,讓大部分台商家庭都有相同的問題。心理分享與諮商機制可以讓這本「家家難念的經」得以被訴說、傾聽,也可以從相近背景的小團體中,宏觀的去了解二代接班人所面臨的共同困難,面對在原生家庭生活中的期望與失落,訴說這些過往而整理思緒,坦然面對自己的情緒與過往、接受將來的選擇。
另一方面,筆者也建議在行動方面,二代們可藉由「感受」去獲得力量,感受與父親溝通所產生的情緒,不論是憤怒、沮喪、難受,其實都是因為身為兒女想要被父母認同的期望落空了。大衛凱斯勒說,「你所感受到的那份難受,其實是悲傷。」當人類面對無法以一己之力改變的現況時,大如全球疫情、戰爭,小如被資遣、父母頑固的個性,人的難受在於個人完全改變不了任何現實,悲傷因此產生。大衛凱斯勒認為悲傷的各個階段包括「否認」、「憤怒」、「討價還價」、「傷心」與「接受」。筆者則借用悲傷的階段套用在公司治理的親子衝突上,希望能夠給予當事人一些認識感受的工具與範例。
「否認」階段:「我不認為我的想法會被我父親拒絕。」或者「我就知道我一定會被拒絕」
「憤怒」階段:「你居然否定我的想法。」或者「我就知道我會被否定」
「討價還價」階段:「好,你想怎麼搞就怎麼搞,我只要聽話做事,你就開心,對嗎?」
「傷心」階段:「這樣的狀況還要再來幾次,父親為何就是聽不進去我講話?」
最後是「接受」階段:「父親就是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要弄清楚我能怎麼跟他溝通。」
期望一代與二代若在接班問題與親子溝通上碰到停滯點,可經由這篇文章找到看待親子的新觀點。打開內心去感受問題、了解問題,就是找尋力量的一大步。若當事人能夠跨越心理上的束縛與矛盾,也才能找到與一代創業家溝通的基石,免於在親子溝通上成為雙輸的局面。談論家族企業,我們先了解自己的家庭關係,才能有利於企業的延續。
最後,筆者為下段談話所吸引,也與您分享。在資誠(PwC Taiwan)2019年家族傳承調研中,羅立群提到一位談吐優雅自信的二代在海外學習行銷與藝術後,仍回台接手父親企業,在這訪談之中有溫度的對話:
她說,「我父親的願景就是我的使命。」
與會者再問:「是什麼力量讓妳願意承擔家族使命?」
她說,「因為我愛我爸。」
此時,與會者皆動容且同時感受到坐在一旁父親驕傲的眼神!
最後問到,「那又是什麼樣的積累,讓妳有這一份對父親的愛?」
她鏗鏘有力仰起下巴說,「因為爸爸每天回家吃晚飯。」
這對所有的台商二代來說,會不會也是個心中永遠的缺憾?因為我們希望的,其實只是「爸爸能夠每天晚上回家吃晚飯」。
(作者為台商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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