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COVID-19疫情死亡最嚴重多發生在2020與2021年，台灣相對安穩了兩年，到疫苗與藥物都已研發出來，也普及施打疫苗之後，今年2022年4月底疫情才急遽升溫。不到3週，就達單日確診破9萬人，且死亡人數增加之快，確診「黑數」之說甚囂塵上。民間已開始拿殯葬處統計的火化數字，質疑政府公布的確診死亡數不準，有「蓋牌」之嫌。
當疫情發展如此之快，我們格外需要以數據支撐理性，避免恐慌與謠言。但是此時政府拿得出什麼死亡數據？數據是不拿出來，還是拿不出來？
瑞典監測「超額死亡」，靠的是長年有「每週」死亡統計
回看2020年歐洲COVID-19疫情第一次大爆發時，一向被視為高齡長照優等生的瑞典因防疫失控，長照機構老人大量感染與死亡，不僅舉世震驚，國內批評亦烈。但國際鮮少注意到，瑞典是第一波疫情爆發以來，唯一拿得出「每週」關鍵統計數據的國家。
例如當時（2020年）瑞典政府密切監控死亡率，並比對疫情爆發前5年的「每週」死亡率（2015～2019年），因此確定所謂「超額死亡」（excess mortality）現象僅發生在該年的4月及5月，到了6月就已恢復常態水平。
對死亡率稍有概念的人就知道，死亡率在一整年中並不是每段期間都均等的。所以公務統計必須詳細到以「每週」為單位，才有助於研判過去某一小段時間內是否有發生異常超額死亡的現象。
疫情期間唯有觀察趨勢才能超前部署，瑞典政府所有相關統計皆統一以「週」為單位，並做成長條圖公布，讓整個社會看見自該年度第一週起的連續變化。所公布的統計項目至少包含：（1）篩檢量，（2）陽性確診量與陰性無確診量，（3）住加護病房人數，（4）確診死亡人數，（5）區分年齡的確診死亡人數。且「年齡」至少區分為三大群：60、70、80歲以上，這樣才足以看出疫情發展過程中，不同年齡層受到的衝擊幅度與時間範圍差異，有助擬定相應政策。
台灣長年缺「每週」死亡統計，專家只能土法煉鋼
台灣長年以來缺乏以「每週」為單位的死亡率，而且並無區分「性別、年齡、縣市」，導致數據並不好用。這樣的負面影響不只發生在2021年5月突然爆發社區感染、疫情警戒升三級時，還發生在2021年6月中，高齡長者開始施打第一批AZ疫苗時。當時整個社會對疫苗風險議論紛紛，卻苦無證據，原因就在於我國向來不公布（或其實是不統計）全國「每週」的死亡率，遑論區分性別、年齡與縣市的數據，因此誰都無法快速且篤定地論斷台灣某段時間的死亡率究竟是否正常。
當時，若企圖用統計證明疫苗對超高齡人口有風險，簡直是「黑克松級」的考題。公衛界的泰斗如前副總統陳建仁、中研院研究員何美鄉，甚至台大癌醫副院長王明鉅都曾親手試算，其難度可見一斑。
以王明鉅副院長為例，根據《蘋果日報》報導，由於人命關天，他在2021年全國高齡者開始施打疫苗後的第5天，就憂心地在臉書上公布他對疫苗風險的計算。由於他遍尋不著我國公務部門哪裡有區分「縣市、年齡、每週」的死亡率，所以他非常有創意的找來一個次佳選擇：桃園市消防局2020年的「救護統計分析」。因為裡面有列「非創傷OCHA」這項死因的人數，他解釋這就是「到院前死亡」，也就是猝死案例。
王副院長選桃園市，是因為連雙北的消防年報都沒有桃園做得仔細，握有關鍵數據，而此做法並非全國一致的規格。桃園公開消防統計細心到做了年齡區分，每10歲一組，一直到100歲。他把桃園一整年80歲以上人口的死亡數，除以365天，得出平均一天的死亡人數，再乘以4，作為背景值，去對比疫苗開打4天後桃園市政府及媒體報導的該年齡群死亡人數，得出「差距巨大」的結論。
若要挑剔王副院長的論證，最大的問題點在於各縣市「每天」的死亡率，能否用「每年」總數除以365天來算？當然不行。但是在台灣沒有更好的數據可用的情況下，知名學者們去年都是這樣計算與討論死亡風險的。
而這個問題今年勢必又要重演，因為主管我國死亡統計的內政部仍舊拿不出區分性別、年齡、縣市的「每週」死亡率。目前內政部有區分「縣市、每月」的死亡率，但並無區分「年齡」；另外也有區分「年齡、縣市」的死亡率，但只有「每年」，無「每月」統計。
因應超高齡社會，必須掌握死亡與長照數據
再回頭看瑞典的死亡統計。他們不僅長年以「每週」為監測單位，區分「年齡、性別」，且死亡率詳細到能指出每週死亡者的長照使用狀況（使用住宿式長照機構或居家服務），及死亡地點（醫院、長照機構或自宅），甚至能拿出疫情爆發前5年的每週死亡率，以這樣的「背景值」作為比較。
台灣今年的疫情風暴才開始，已經可以預見政府拿不出具有公信力的死亡統計，社會又要再次上演「蓋牌說」與「黑客松」戲碼。事實上，如今已見到《聯合報》報導台大公衛學院陳秀熙教授，在論證台灣已出現超額死亡現象時，仍舊不得不採用以年為單位的死亡率作為背景值；而同一天的《三立新聞網》則報導，感染症專家李秉穎醫師表示，是否有出現不尋常的超額，要看基準是什麼，以目前國外的死亡率為基準來看，目前不能說是超額。這顯示，當缺乏明確數據做為證據時，專家們也眾說紛紜，社會大眾就更是只能莫衷一是了。
2025年台灣就將成為超高齡社會，老年人口將達總人口的20%，與今日的瑞典老化程度一樣。屆時，死亡與長照都將成為關注焦點，更不容出錯。但台灣的公務統計已經準備好了嗎？實情是連死亡這麼明確的事都統計不好、數據粗糙、公布又慢。
且政府對長照機構的疫情，連續兩年的做法都是「某天突然公布一個確診總數」，缺乏連續監測與關鍵細項（例如每週篩檢量、確診量、住院量、死亡量），更缺乏公開透明，顯示對人命損失的漠然，與對基礎統計的看輕。台灣社會若繼續抱持這種態度，還侈言發展什麼大數據經濟、智慧生醫研發產業，又遑論用數據促進理性與民主？
（作者為國立台北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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