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上映，由張婉婷執導，周潤發、鍾楚紅、陳百強主演的《秋天的童話》，曾問鼎6項金馬獎、7項香港金像獎，更入選香港電影金像獎協會「最佳華語片一百部」。2022年5月20日，台灣特別推出35周年4K數位修復版，讓影迷在「520，我愛你」這個日子，回味周潤發、鍾楚紅最浪漫的愛情代表作。
充滿煙火氣味的愛情童話
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發布後，香港歸屬塵埃落定，即使中華人民共和國承諾「香港50年不變」，但部分有能力、對中共沒信心的人仍大量出走。80年代中後期，平均每年有20,000多名香港人移居海外，目的地則以美、加、澳、紐最為熱門。
不少人到了美國後發現，美國不只有美國夢，更多的是社會的現實，而那往往就是他們日後的生活樣貌。經濟能力不足的移民常面臨遊走法律邊緣、居住環境不佳、工作環境不友善、一般開銷過大等問題，《秋天的童話》就在這些人間煙火中開展。
電影中，船頭尺（周潤發飾）與Jennifer（鍾楚紅飾）初見時，船頭尺開著一輛滿是塗鴉，甚至連後車廂、副駕門都關不上的車。停車之時，他不是停在法律規範的區域，而是裝成聽不懂英文的日本人、不理會勸阻的警察，將車逕直停在機場門口，呼應了移民時常遊走法律邊緣的現象。
在船頭尺的幫助下，Jennifer落腳在一個街道髒亂、族群混雜、警笛四起的街區，那正是1980年代紐約社會問題嚴重的區域特徵。穿過灰冷水泥走廊，樓上的破舊小套房便是Jennifer入住的地方。雖然設備齊全，但只要火車經過，所有聲音都會淹沒在轟隆巨響中，Jennifer無論是讀書、錄音給家人或與船頭尺說話，皆遭受強烈干擾，噪音造成的壓迫感更是不可言喻。
現實問題的呈現，使《秋天的童話》成為一部充滿煙火氣的愛情片。船頭尺是在美國夢之下掙扎求生的例子，Jennifer則是懷抱夢想的女孩，他們的愛情童話，在破碎的美國夢下萌芽、離散，最後重逢在曾經約定的「Sampan（舢舨）餐館」。整部電影沒有名車、豪宅、高級法餐，只有破舊小車、窄小房間、擁擠餐館、混亂街區，可偏偏在這樣的時空中，船頭尺與Jennifer之間迸發出些許異樣的情愫。最終獲得穩定工作的Jennifer與如願開起餐館的船頭尺重逢，體現了「nothing is impossible」的美國夢精神，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愛情童話呢？
從女孩到女人的成長軌跡
人的一生，就是遇見和告別的不斷循環，而且絕大多數都發生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然而，每一次的遇見都是學習的機會，每一次的告別都是成長的契機。當那個一心只有愛情的小女孩成為了自主的女人，她的心靈、生活都會靈動起來。
「Vincent，我辛辛苦苦存了兩年錢，就是想過來和你一起讀書。」電影中，Jennifer尚在香港時，家人幫她理行李，而她滿心只想著即將見到男友Vincent。對Jennifer而言，她到美國的目的是「同Vincent一起」讀書，兩人的分手等同摧毀了Jennifer的信念。她守在電話旁，盼望著Vincent的消息，甚至產生幻聽。她聽不見校園的喧鬧，看不到同學的互動，感受不到自己的生活，誇張到差點因煤氣外洩，而把自己和整幢樓的居民都搭進戀情的墳墓裡。
「你老遠來到美國讀書，就應該好好利用時間、學學東西。」船頭尺一語點醒夢中人，雖然Jennifer在遇到Vincent時，心神仍會被擾亂，也會想閃躲，但她也開始認真過自己的生活。她能夠愉快地與同學打招呼、努力地找工作補貼經濟，鏡頭也開始敘述她學習戲劇的過程，Jennifer的世界不再只有情愛糾葛。
最令人意外的是，當餐廳老闆解雇Jennifer時，船頭尺本想幫她出頭，卻被她攔下。觀眾原以為Jennifer欲息事寧人、道歉了事，沒想到Jennifer開口就是一句「我這個月的工錢呢？」語氣堅定不容拒絕，老闆只好灰溜溜地給錢了事，展現了Jennifer已具備為自己爭取權益的勇氣，不再是那個凡事都躲在船頭尺後面的小女孩。
人生中，有些遇見、告別當下即使再刻骨銘心，最終都會隨著你我的成長而逐漸釋懷，或許有些遇見注定不會相伴到老，有些告別注定是成長的契機。
電影尾聲，Vincent告訴Jennifer自己決定留在紐約陪她，但Jennifer只淡淡地說「你不要說是陪我，你喜歡留在這裡就留吧！你想清楚哪裡適合你。」當曾經失去的愛情主動回頭，Jennifer並無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兩人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鍾楚紅將稚嫩女孩成長為成熟女人過程中，那些天真、爛漫、失神、扭捏、開放、勇敢、瀟灑、追逐自我表現得淋漓盡致，在各種心緒的轉換之間，描繪出成長的軌跡。
愛情不會不見，只是換個形式出現
Jennifer在劇中有句獨白：「有一種男人，你很喜歡跟他在一起，但要嫁給他你又不會。」船頭尺對Jennifer的好，是一種沒說出口的浪漫、一種沒有言語表示的愛意，即使覺得「女人真是茶煲（Trouble，麻煩）」，他依然會陪她整理房間、帶她外出散心、教她賣陶偶賺錢。對Jennifer而言，跟船頭尺在一起時，她能感受到純粹的快樂，二人始終屬於不同世界。船頭尺能給Jennifer快樂，卻給不了她安全感。當曾經的快樂因婚姻而低入生活的塵埃之中，還能剩下多少？
起初Jennifer與船頭尺，就像那只「觀音頭掃把腳」的手錶，機芯與錶帶雖然合得來，看著卻有些不平衡。船頭尺雖說未來想開餐館，卻從不理財、做事衝動莽撞，使得開餐館一事聽著像天方夜譚；Jennifer雖因失戀而短暫迷失方向，最終仍成為了獨立自主的女人，用心待人、學習、生活、工作，一步步朝著嚮往的方向前進。婚姻不只牽涉到愛情，雙方的性格與價值觀也會影響婚後生活，所以無論雙方究竟是誰去到誰的世界，最終都難保不會因價值觀不合，而以「觀音頭掃把腳」的結果收尾。
Jennifer明白自己必須向前走，因此她選擇搬離。然而，縱使在小屋的日子過得不甚如意，Jennifer都想留個念想，所以她帶走了船頭尺畫的布魯克林大橋，甚至還將爺爺的手錶贈與船頭尺留念。未曾想到，船頭尺竟也為Jennifer準備了禮物，正是那條兩人當初買不下手，卻十分適合手錶機芯的舊錶帶。這只手錶也為兩人日後的相逢埋下伏筆。
《秋天的童話》終歸是浪漫愛情片。Jennifer與船頭尺分別後，兩人又相遇在斜陽下的「Sampan餐館」這次，船頭尺是「Sampan餐館」的老闆，Jennifer是家庭保母，兩人都走在自己嚮往的路上。我相信他們會在一起更久，他們將不再是「觀音頭掃把腳」的關係，而應該如同換了錶帶的手錶一樣，「觀音頭觀音腳」。
其實真正愛一個人，不是拋下自己的人生方向、一頭栽進對方的世界，而應該是兩個人各自成長，然後相遇在同一個世界。順著自己的人生方向往前走，並不總意味著失去，有時可能是為了更好地遇見對方，惟願你我都能在漫漫人生路上，找到那個能與自己共度餘生的「船頭尺」或「茶煲」。
（作者就讀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雙主修歷史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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