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憤怒、迷失、誓不低頭──陳木勝的香港電影30年

香港導演陳木勝日前過世,回顧他的電影生涯,正印證了香港電影過去30年的生態改變。 香港導演陳木勝日前過世,回顧他的電影生涯,正印證了香港電影過去30年的生態改變。 圖片來源:危城(台灣)Facebook專頁

香港導演陳木勝猝然離世,對我這樣一個80後影迷來說,特別難過。

執導近30年,陳木勝以商業動作片見稱,電影不高深,但齊集了飛車、爆破、烈火鏡頭,場面激動,港味濃郁。當然,舉凡港產動作片都不乏飛車槍戰等場面,陳木勝作品雖有亮點,但不夠完整、急就章的失敗作品,其實比起成功的例子要多。作為導演,陳木勝的從影生涯,大多數時間都是失敗的。但陳木勝的失敗,亦正正印證了香港電影過去30年的生態改變。

陳木勝傳出過世消息這幾天,恰巧也是香港政局令人困頓無力的時期。躲在家裡一口氣翻看陳木勝的作品,回到低清一點、90年代那個回歸前的舊摩登香港,如此美麗,如此遙遠,香港電影最後的黃金時代。

用警察的故事訴說正義

陳木勝是典型紅褲子出身的香港導演,80年代入行,於電視台從助導做起,到90年代涉足電影,初執導之作就是劉德華和吳倩蓮主演的《天若有情》。落日飛車的浪漫江湖兒女,成為了港產片世紀末的華麗風光。

不過,《天若有情》偏近監製杜琪峰的電影美學,要說真正奠定了陳木勝風格的作品,絕對是1996年自編自導的《衝鋒隊:怒火街頭》。討論陳木勝作品,一般會談到場面緊張火爆──鬧市追車駁火,子彈玻璃遍地,與此同時,戲中角色亦性情火爆,壓抑極多負能量,這些印象多數來自此作,延伸到後來的《三岔口》、《男兒本色》和《掃毒》等。

《衝鋒隊:怒火街頭》除了導演本人的強烈風格,還充滿了香港的時代色彩。電影於1996年上映,故事背後瀰漫著回歸前港人對城市危機的想像。政權交接前夕,駐港英國高官只想安然過渡,「平平安安過左佢」,既指退休,亦是回歸。下至警隊內部,亦是一片貪圖安逸。而最精彩就是劉青雲和陳小春兩名主角的惺惺相惜,兩個同樣性情火爆的年輕警察,一個英雄主義、正義感超載,另一個則嚴守紀律和原則,執著於絕對要做個好警察。他們的警察崗位會隨著香港主權移交而失效,換上新的主子,未來一切不明朗,整個警隊都有身份危機,兩個角色理念不同,但同樣有怒火,有著立於亂世而不隨波逐流的抱負。

今日重看《衝鋒隊:怒火街頭》,這才發現,當年劉青雲領著衝鋒小隊追截黃秋生飾演的匪徒,所走過的地方,20多年後,都成為了警方鎮壓示威活動,真正槍林彈雨的怒火街頭。

《衝鋒隊:怒火街頭》瀰漫著回歸前港人對城市危機的想像。圖片來源:《衝鋒隊:怒火街頭》劇照。

回歸之後:重新追索港人身分定位

回歸過後,陳木勝為成龍拍下經典之作《我是誰》。當年成龍有意開拓國際市場,需要一部打響名堂的非華語電影,而《我是誰》的商業計算相當精準,一方面走國際化路線,以國際特務為故事主題,於南非、荷蘭等地取景,目的是要證明香港電影人也可以拍到國際電影;另一方面,故事亦折射了香港回歸初期的身份危機,一個失憶的香港特務,擁有6本不同國籍的護照,雖然懂得多種語言,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 Who Am I 之名落難非洲──對長期生活於繁華鬧市、已建立了國際觀的香港人來說,回歸初年的中國,就跟遍地土著的非洲一樣落後野蠻。

而成龍,曾經真是香港文化的代表,電影暗中表達了港人回歸後的矛盾心態,既不想承認自己真正的國籍身份,但同時又想展露自己的國際性、語言及文化適應力強(有別於中國)等特點。這部電影相當成功,讓成龍得以繼續闖蕩好萊塢,建立了其功夫諧星、異邦特務的國際形象。

2003年簽定CEPA,內地資金湧入香港,中港片商開始合作,為香港影業帶來重大的生態改變。於國際影壇發展不順的成龍,明白到自己在中國大陸更有號召力,便再次夥同陳木勝,執導《新警察故事》。故事裡成龍飾演的前警隊之光,仕途失意,要在時移世易的新環境重探自我定位,某程度上對照了他國際演藝事業的觸礁,亦更對照了當時從璀璨日子滑落、人們開始北上發展的香港新社會。這種中年/城市危機,在陳木勝同期的《雙雄》與《三岔口》都有類似主題。回歸前的怒火,隨著現實社會的改變,變得疑惑困頓。

成龍在《新警察故事》之後,終於找到 Who Am I,逐漸由國際特務、香港警察,變成中國特警,中國人的英雄。再次與陳木勝合作《新少林寺》時,成龍已將重心遷至到內地市場,而陳木勝亦趕上了「北上拍片」的風潮。不過,跟故事主題一樣,陳木勝經歷了好幾年的迷失,嘗試在自己擅長的商業動作片之中混合不少新元素,譬如喜劇搞笑類型的《寶貝計劃》,由年輕偶像領衍主演的《男兒本色》,翻拍外國電影、引進大陸市場的《保持通話》,加入魔幻元素的《全城戒備》……但個人認為,都是失敗作。商業考慮先行,他無法控制太多,亦無法展現自己的電影風格。結果,紅褲子出身的香港導演無法接受大陸電影文化,用了好幾年時間磨合,最終證實合拍片的商業運作模式並不完全適用於自己。

從「掃毒」到「危城」,說出香港搖搖欲墜的政治現實

無論香港人還是香港電影人,回歸十多年的中港融和過程裡,有過美好的期待,然而,迷失過後,始終有所醒覺。幾年之後,部份香港導演開始以不同形式抗衡合拍片制度, 2013年,陳木勝回流香港拍《掃毒》,既要通過內地審查部門,但又不想跟隨內地主旋律而走。

《掃毒》的故事佈局與陳木勝過去一系列的警察故事大抵相同,由劉青雲、古天樂和張家輝飾演三名情同手足的毒品調查科警察,因為古天樂在臥底行動中倒戈,背叛同僚,最終三人分道揚鑣,反目成仇。許多香港影迷都喜歡故事的前半段,畢竟重現了90年代港產片黑白兩道恩怨激情,然而,未必人人能接受電影後半段那種童話式的美好收筆──人雖墮落,良心未泯,在兄弟情誼的救贖之下,三人歸好,重尋如何做回一個良心警察。非常標準的政治正確劇本,當然可以理解成電影為通過審查制度而作出妥協,但個人認為,陳木勝本身可能的確認同這種童話英雄的信念,在後《無間道》及《寒戰》興起的內鬼時代,他對世界和人性仍帶著自己那一套不理時勢的抱負。

《掃毒》重現了90年代港產片黑白兩道恩怨激情。圖片來源:《掃毒》劇照。

後雨傘時期,經歷空前的政治運動,中港關係變得嚴峻,電影方面,亦冒起一種暗渡陳倉的政治隱喻。個人認為,這時期的《危城》堪稱陳木勝畢生佳作,不但絕無僅有地將一些新元素成功混合到他最擅長的動作片,而且將過去作品中流露的怒火和迷失,昇華到節義與守志的覺悟。

《危城》的切入點迴避了政治紅線,選擇以民國年代軍閥割據為舞台,配合鮮明的仿西部片風格,以某種富魔幻感的歷史重構,借代了整個香港現實。故事發生在一個名為普城的南方鄉鎮,由古天樂飾演的大軍閥之子,橫行無忌的惡霸,濫殺平民,照理應該人人得而誅之。然而,城中百姓不敢得罪權貴,反而責怪劉青雲這個保長不識抬舉,累死全城百姓。

不識抬舉,不識做人,只想堅持憑良心、行公義的保長劉青雲,這角色幾乎就是當年《衝鋒隊:怒火街頭》那個在警隊裡不平則鳴,得罪高層繼而被降職的火爆警察劉青雲。年輕的他,是一個戇直、滿腔憤怒,對社會有抱負、有理想的警察,行公義只問正確與否。但在《危城》,行公義之前他卻被全城百姓質問會否觸怒權貴,惹禍上身。不是他不想、不敢挺身而出,而是他知道,城裡的人不想、不敢,當威權來臨,理想就要低頭。面對生命危險,眾人都勸小小的保長放下執著,再不是談公義的時候。「不要說公義,不要說尊嚴,我們只想平平安安,有一頓安樂茶飯。」呼之欲出──普城就是香城,就是剛剛經歷過雨傘革命和政治醒覺的香港。

後雨傘時期,政治衝突、行公義與選擇妥協的社會價值仍在拉鋸,有人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但亦有人不求風骨,只想成為順民,就像普城那些情願劉青雲息事寧人的百姓。有人像劉青雲的兄弟廖啟智,警告對方事情已經鬧大,再亂下去,下一個遭殃的人會是自己。明知道不公義,但他們選擇妥協,選擇退而求其次。要以大局為重。

故事裡面,有恃無恐的古天樂跟普城玩了一場政治遊戲,打賭劉青雲最終會否順應「民意」,放下公義,自願釋放自己。放,全城倖免一死,不放,全城「攬炒」。其實電影上映的那一年,香港亦有「袋住先」政改方案,引發了泛民主派的爭論和分裂。而過去一年,香港反送中浪潮中亦有一批中立政客,都抱著擾亂社會安寧無補於事的心態,認為激進抗爭只會弄巧反拙,無謂全城「攬炒」。在他們眼中,為保個人利益,情願主動退後一步,那才是識做人。

但到底何謂識做人?相隔20年,在《衝鋒隊:怒火街頭》和《危城》的故事裡,陳木勝仍然叩問同一件事情。

陳木勝直到《危城》仍憧憬著的,是另一種「識做人」:做回一個人,要憑良心、行公義,危城亂世依然有所不為,誓不低頭。圖片來源:《危城》劇照。

普城的故事,是一個放在香港後雨傘時期的警號

「當差不只要識捉賊,識開槍,最緊要識做人。」在《衝鋒隊:怒火街頭》裡面,吳鎮宇飾演的上司勸剛剛被降職的劉青雲,做警察容易,識做人很難。識做人,剛好是個一語相關的說法。吳鎮宇說的是識時務,懂得逢迎上位,這就是識做人。但在故事裡劉青雲所執著的,陳木勝直到《危城》仍憧憬著的,是另一種「識做人」:做回一個人,要憑良心、行公義,危城亂世依然有所不為,誓不低頭。

在《危城》裡,劉青雲反問:「你以為我們肯跪下,事情就會解決?」

廖啟智說:「跪左先啦,保住條命緊要。」

劉青雲問:「你今日跪低左,聽日還可以起返身咩?」

跪,當然是識做人。但不跪,是選擇憑良心做人。「我們不是奴隸,我們愈驚只會死得愈慘。我們無得避。」

劉青雲最終不忍全城陪葬,無奈放生了古天樂,但這不過是一個政治遊戲,跪與不跪,當權者都會屠城。普城的故事,是一個放在香港後雨傘時期的警號──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你妥協,你逢迎當權者,以為識做人,當權者只會得寸進尺。當你順從當權者,接受他們修改一條惡法,往後就會無條件出現更多惡法。當你接受了政府可以取消侯選議員的參選資格,可以延期選舉,改組臨時立法會,明日政府就可以廢除整個立法會。當你接受了政府指鹿為馬,扭曲真相,有朝一日所有歷史事件都會篡改。只有全民覺醒,抱著無畏不低頭的守志精神,才可以推翻暴政。

陳木勝有著他既天真而美好的寄盼,普城的百姓雖是自私怕事之徒,但危急存亡的時候願意齊上齊落,同仇敵愾。普城就是香港,但遺憾的是,香港不像普城。普城是個民主理想的童話。

過去一年,香港實在失去了太多,包括陳木勝,一個在電影裡提醒同胞,要憑良心做事的香港人。《危城》之中,雖有一身好武藝,但自覺勢孤力弱、對世界早已灰心,用布條蒙著雙目隨馬而行──馬名「太平」,「太平」去哪裡,他就往哪裡去的浪人彭于晏,在兵臨城下之前問劉青雲:「你還會相信世界上有公道和正義嗎?」

劉青雲答得淡然,舊日的火爆魯莽,今日顯得澄明無懼。

「相信。但相信並不足夠,要有人去執行,公義才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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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紅眼,後殖民香港出生,旅居台北多年。現為專欄作家、香港文藝雜誌主編,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及短篇小說集《極短篇》、《紙烏鴉》、《獅人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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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紅眼,後殖民香港出生,旅居台北多年。現為專欄作家、香港文藝雜誌主編,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及短篇小說集《極短篇》、《紙烏鴉》、《獅人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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