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波蘭開始日光節約時間,我們在克拉科夫,和民主散步。
我們有四個人:一個波蘭人,三個台灣人,分別來自不同世代、不同文化,有著不同的人生經驗。我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聚集在一起──聲援台灣民主,反對黑箱服貿。
我們約在克拉科夫廣場上的亞當‧米茲凱維奇(Adam Mickiewicz)雕像下。這位出生在立陶宛的浪漫主義詩人(當時的波蘭是波蘭立陶宛王國)是波蘭的精神象徵,他在波蘭亡國期間寫下的詩句「立陶宛,我的祖國!你像健康一樣,只有失去你的人才珍視你…」每個波蘭人都能背誦出來。在流亡國外時,他也積極參與支持波蘭的愛國運動。由於他所代表的自由和獨立精神,許多在克拉科夫舉辦的民主抗爭都在他的雕像下舉行,包括前不久的聲援烏克蘭運動。
一個台灣女生帶來了她自己繪製的海報,上面有太陽花,還有「我在波蘭,我反黑箱服貿」的字樣。另一個女生在外套底下穿了黑色的T-shirt。我們拿來了前一天印好的傳單,正面是有多重民主色彩的台灣,背面則是關於太陽花學運的資訊,波英對照。
「我們要做什麼?」「有什麼計畫?」「要怎麼和人解釋傳單上寫的事?」大家都沒有上街發傳單的經驗,都有點不安。我說:「我們不解釋,只是把傳單發出去,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發出多少算多少,即使拿到的人只看一眼就丟到垃圾桶也沒關係。我們透過行動引起路人的注意,像是一種happening。每個人做自己覺得舒服的事,如果沒有自信發傳單,就做一些別的事,比如拿海報、拍照。」
上路了。沿著廣場行走,把傳單發給老人、年輕人、小孩、父母,當地人,觀光客。天氣很好,人很多,有人拿去看了,有人搖手說不要。「如果有人說不要,不用在意。他們可能以為是廣告。」「沒關係啊,我們本來就是在替台灣民主做廣告。」
走到廣場另一端,我的波蘭先生叫我們看腳下。「這個石碑,是紀念波蘭在2004年加入歐盟。而這個呢,則是紀念波蘭將軍柯斯丘什科(Tadeusz Kosciuszki)於1794年在此向波蘭宣誓,承諾會持續戰鬥,直到波蘭獲得自由。雖然他發動的起義失敗了,而波蘭隔年被俄國、普魯士、奧匈帝國瓜分…但是波蘭人不會忘記他曾經站起來做過的反抗。」
走到廣場一側的Szewska街,我們又停下來上歷史課。「現在我們站的地方是Szewska街七號,牆上這塊碑是紀念曾經在波蘭共產時代為工人發聲,為他們爭取權益的學生皮亞斯(Stanislaw Pyjas)。他被人發現死在這棟樓前面,雖然官方說他的死因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但是反抗政府的一方則認為他是被共黨政府謀殺。Pyjas的死撼動了克拉科夫的學生也開啟了一連串學生抗爭活動及學生組織的成立。」
「你怎麼對波蘭的歷史這麼了解?」「所有的波蘭人都像你一樣嗎?」我先生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們確實了解自己的歷史…一方面家裡和學校有教,另外就是,我個人對此也感興趣。」
即使是個人的熱情,也要有環境的配合,才能養成如此紮實的文化和歷史素養。走在城市裡,地下和牆上隨處可見紀念碑、雕像,訴說波蘭充滿血淚的歷史,以及民主抗爭的不易過程。在亞捷隆大學的行政中心「新學院」(Collegium Novum)前,我們看到為了紀念波蘭獨立而在1918年栽種的「自由之樹」,而樹下的地面,則包含了從二戰集中營或波蘭人殉難地點帶回來的泥土(奧斯維辛、卡廷、薩克森豪森、利沃夫、華沙…),在犧牲者中也有亞捷隆大學的教授和學生。
「這不就是轉型正義嗎?波蘭人做得這麼好,我們的二二八卻只有一座公園,也沒有讓下一代了解到它的意義。」「是嗎?現在大家不知道二二八是什麼嗎?」「只在課本上讀過呀,但是沒有人會直接和你說關於它的事。」「我念中學時,老師還跟我說,二二八這個話題是禁止的,那時候,我意識到自己跟別人不同…」
我們也開始了我們的街頭民主課,不是透過聽講或課本,而是互相聆聽、互相教導 / 學習的對話。我們談到二二八,談到本省外省,談到香港、廣東話、細蓉和牛油果,說著我們羨慕廣東話有文字,也擔心它會在推廣普通話運動下消失。我們談起各自的家庭,一個女孩說,她的家人曾經帶著恐懼的眼神叫她不要碰政治,因為和它沾上邊不知有一天會發生什麼事。我則想起,多年前我們全家去看萬仁的《超級大國民》,電影散場後去吃麵,我父親帶著近乎憤怒的聲音說:「那個時代就是這樣,妳不會了解的。」那是唯一的一次,他向我流露出對白色恐怖的情緒。
我真的不會了解嗎?或者,真的什麼都不記得?我還是記得某些事的。我記得我們的中學老師會在選舉到來時,把講台當政見發表台,如果有人不同意,就被老師列入黑名單。我也記得八歲那年野百合學運,我對姨媽抱怨:「這些學生都是暴民!他們幹嘛上街頭破壞秩序啊!」姨媽說:「這是民主,他們在表達他們的意見。」今天,我在和比我年輕和年長的台灣人、波蘭人對話,試圖透過他們,看到我以前看不見的現實。
我們發出了兩百張傳單。有一位老先生停下來和我先生對話,問:「在國外做這些有意義嗎?支持台灣,不是應該在台灣上街頭?」我先生告訴他,今天在台灣也有抗爭,我們雖然人在波蘭,也在這裡支持台灣的抗爭。「我們讓波蘭人知道這件事,就像波蘭被佔領時期,外媒把波蘭的訊息傳向西方,或者烏克蘭抗爭事件發生時,那裡的人民透過網路把消息傳向世界。」老先生點了點頭:「1956年,我在這裡也參加過學運。祝福你們。」
三月三十這一天,我們不只和台灣民主一起散步 / 散布,同時也走過了波蘭的民主歷史。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我們不孤單,我們身後、前方、周圍都有光,而我們像太陽花一樣,進行向光運動。
(作者為作家,波蘭語譯者。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2013 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此獎章的臺灣人。著有《平平詩集》,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 – 2012》、《走路的藝術──魯熱維奇詩選1945 – 200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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