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人生中最為震撼的一天。
下午我把當天的工作結束、告一段落之後，心裡就是有件事情卡著。前一天晚上，難民專車開始進入柏林，因為需要緊急協助難民轉運到其他城市，或是在柏林暫時過夜，柏林本地的新聞提到民眾可以去幫忙。於是我算準時間，在專車抵達的前一個小時，到了柏林的中央車站（Hauptbahnhof）。跟我一起過馬路走進車站的，是一位熱心提供住宿的退休英文老師。她跟我聊起家人在二次大戰末期遭遇，而我則告訴她，我來這裡就是希望能夠用自己的方式紀錄這個過程，並且嘗試幫助一些難民。
當載著烏克蘭難民的列車緩緩進站……
在場的志願者人數非常多，多到組織者需要用擴音器向大家宣佈請分散時間過來，因為隨著難民數量上升，抵達柏林的難民專車將會越來越多，一整天當中各個時段都會需要志願者協助。在場的志願者，有許多是能說烏克蘭語和俄羅斯語的本地人。除了願意協助引導和發放物資的志願者之外，同時也聚集了許多願意提供免費住宿的志願者。所有人的擔憂溢於言表，畢竟俄軍前線距離柏林，只剩不到1,000公里。
我走到志願者櫃台，向活動組織者表明來意，並且詢問了拍照的基本原則。當他們知道我是台灣人之後，就告訴我：專車裡面可能會有講中文的難民，不然你也穿上志願者識別背心吧，並且寫上你會講的語言，這樣可以更有效的提供協助。於是我套上識別背心，並且在胸口寫上Man. / Eng. / CN / TW，讓需要英文跟中文協助的人可以立刻發現我。
此時距離專車進站還有一些時間，我就在中央車站的地下穿堂層走了一圈，記錄下由志願者、車站管理方以及德國紅十字會共同搭建的物資站與救護站。這段時間一直有熱心民眾出現並且捐贈物資，而本地旅客也很自發性的配合，將動線從這些物資站周邊繞開，減少對難民安置和引導工作的影響。
約莫半小時之後，我走上月台，等待列車進站。此時周邊也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志願者以及攝影記者，混雜著本地旅客還有保安人員。自從兩年前疫情爆發以來，中央車站很少有如此熱鬧的景象。專車進站時，駕駛刻意放慢速度，同時月台開始響起英文廣播：「Dear Ukrainian refugees, welcome to Berlin……」車頭過去之後就是第一節車廂，裡面坐滿了難民。我看過羅伯．卡帕（Robert Capa）一系列的二戰紀實攝影，但是當我注視著車廂內的臉以及那一行行的眼淚，對，就是這麼一瞬間，我一邊發抖一邊抓著相機，快門就是按不下去，因為我自己也是哭得一塌糊塗。這是一種我以前遇過所有事情的加總都無法比擬的震撼，而且我很肯定，這會烙印在我腦海直到我死去為止。
車站上的聚散離合
專車開了門，難民開始下車，志願者跟保安馬上開始引導跟協助翻譯，讓難民用最快的速度購票，或是前往志願者的家過夜，等待後續轉運到其他城市。此時我身旁出現一位中年女性舉著一束花朝我的方向跑了過來，而我背後也有一位中年女性跑了過來。兩個人相擁而泣，接著所有攝影記者跟其他拿著相機的人都圍了過來。
此情此景，就是重逢兩個字。
在月台上，有一名志願者帶著兩位難民問我：如果難民要購買前往其他德國城市的車票，需要出示什麼證件？他們可以在德國待多久？我立刻查詢了相關的新聞資訊，並且回頭告訴他們，目前歐盟已經緊急開放烏克蘭平民在歐盟境內3年的合法居留，而德鐵也宣布烏克蘭平民可以憑藉烏克蘭護照和居留證搭乘大部分的路線，在德國境內免費轉運。兩位難民聽了之後，大大鬆了一口氣，決定立刻轉車前往另一座德國西部的城市投靠親戚，讓這場惡夢暫時終止。
隨著月台上的人群逐漸散去，我也走下樓到排隊購票的人龍前面，看看是否有人需要我的協助。接著我聽到一句生疏的英文：「Can you help us?」我馬上走過去表達我很樂意協助。
這是三位大約20歲出頭，在烏克蘭出生長大的穆斯林移民，他們從最前線的城市冒著砲火一路死裡逃生，到邊境才搭上專車。其中一位即將大學畢業，另外兩位則是在工作。他們要前往歐洲其他城市投靠遠親，但是完全不會說半句德文，英文能力也無法應付購票流程。我陪著他們一路翻譯，把所有需要的車票買好，一邊跟他們聊天，一邊看著他們手機裡拍下的戰場實況。其中一位語氣冷淡的說：我最好的朋友就晚了這麼一步，沒有順利逃出來，然後他就被炸死了。
這不是無情，而是一種徹底的絕望。
安置龐大數量的難民，是未來的艱巨挑戰
車票買好之後，我帶著他們前往志願者櫃台，幫他們找到前往下一段轉運之前的暫時住宿。此時大部分的難民都已經離開中央車站、前往暫時住所，但依然有很多志願者在等待。我們運氣很好，找到一群能提供六人住宿的志願者，這群志願者年紀跟我相仿，都是在柏林工作的年輕人。他們也是昨天看到新聞之後，臨時決定把房子的空間騰出來，作為難民轉運的暫時住宿點。
在得知有志願者提供住宿之後，其中一位難民語帶不安的告訴我們：「Thank you, but we don’t have any money.」志願者立刻表示這是人道關懷，請他們放心，轉運期間住宿都是免費的。確定今晚終於可以安心過夜之後，三人臉上緊繃的表情瞬間釋放，其中一位再度默默流淚。我和他們交代了這群人的旅行規劃之後，一起拍了張充滿笑容並且比讚的合照，之後互相給對方一個溫暖的擁抱。
目前，從烏克蘭逃出的難民已超過百萬，歐盟正在商議新的移民規範，目標是簡化過去曠日費時的難民申請程序，並且提供烏克蘭難民醫療、居住、教育等基本社福，最長將可達3年的時間。不過，聯合國與歐盟估計，出逃的難民人數最後可能高達400萬到700萬。隨著戰火蔓延，如何在短時間內安置這麼多難民？德國與歐盟的挑戰才正要開始。
（作者為柏林自由大學地球科學院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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