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自強號駛離清水斷崖,窗外波光粼粼的東海岸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眼前所見的景緻沒有停留多久,隨著火車南下,頭頂上太陽的光暈漸漸被厚重的積雨雲取代,落下的細雨,彷彿是遠鄉的哀愁,在疫情之亂中,更顯無助。
2021年5月台灣因為新冠肺炎疫情進入三級警戒,生活的改變,人人有感。政府嘗試改善疫況、醫療體系在前線焚膏繼晷,但社會發展的脈絡下,仍不可避免的出現防疫下的城鄉差距。
2021年11月初,我抵達花蓮縣的玉里鎮,陰雨跟著火車一起來到這裡。兩天過後,我結束這次的訪談與拍攝,而雨水依然浸濕這座城鎮的角落。作為過客的觀察,大自然的現象與病毒的影響力,是城市與偏鄉少數的公平待遇,但也只僅止於此。同樣的病毒,仍就造成兩者大相逕庭的差異。

三級警戒的兵荒馬亂
2021年5月19日,教育部長潘文忠宣布全國各級學校及公私立幼兒園停止到校上課,大專和高中以下學校採取線上教學。「學校一聲令下,我們當下就要開始應對!」任教於花蓮縣富里鄉的國小老師蔡宜倫回想起停止實體課程的第一天,一片兵荒馬亂。「任何學校都一樣臨時,雖然在真正停課前,學校依縣政府指示進行過演練,但實在是太過突然。考量到升級的影響,我先準備一週的份量,並開始打包學生日後的作業。以我任教的低年級來說,以先派發作業,再規劃事後補課來調整。」但是,將學生送回家後,真正的考驗才緊接而來。
訪談當天來車站接我的魏老師,正在玉里國小幼兒園實習。當天適逢假日,校園正在進行設備施工,校內隨處可見防疫的宣導,酒精瓶、實聯制與地方防疫指引的海報,該有的都沒少。以硬體來說,與城市裡的學校大致上相同,然而實際要做的事卻不一樣。
魏老師指著一台校車告訴我:「這台車是用來接送班上學生上學與放學,但接送班上所有的孩子,總共大約需要1個小時。」魏老師的班上大約有10多名學生,除了玉里鎮上的居民,也有來自車程需要30分鐘、且不盡順路的地區。陪伴他們放學,是魏老師的日常。而這些日常,在防疫升級的停課後,暫時被遺留在過去的日子裡。
「放學跟著學生們回家,不只是作為老師陪同他們,我想我們像是學校裡的家人一樣,陪孩子們回到可能空無一人的房子。」蔡宜倫老師對於班上學生的情況,也同樣有感而發。然而這樣的生活型態,對於偏遠學校來說,似乎是一條無止盡的世代輪迴,在實體課程停止後,遇到的考驗,遠遠超過學習的層面。

線上教學現場的困境
智慧型手機、平板的普及,給了遠端教學極高的幫助。根據創市際市場研究顧問於2021年公佈的「台灣網路使用概況」調查顯示,台灣民眾上網率達86.9%,並以智慧手機為裝置的榜首。透過網路進行線上教學,應該是替代實體課程最佳的方案吧?答案幾乎是肯定的。歐美各國面對疫情停課,也是透過線上課程彌補教學進度。
有外國經驗為鑑,線上教學成為替代實體課的主軸,地方政府也相繼推出線上教材與課程。以蔡宜倫老師任職的學校為例,在花蓮縣政府的補助下,該校四、五、六年級的學生能分配到一台ChromeBook,低年級若無設備,學校也能為學生提供平板。同時,花蓮縣教育網路中心安排了「真人線上客服」,24小時協助師生排解線上教學的問題。
但是,政府雖能盡量補齊硬體的缺口,家庭照護問題與設備使用引導,卻是這裡的學生先天上無法擺脫的困境。
根據教育部公布的偏遠地區學校分級及認定標準,偏遠地區學校分為「離島地區學校」及「台灣本島偏遠地區學校」,並依交通、文化、生活機能、數位環境等各項因素區分為「極度偏遠」、「特殊偏遠」和「偏遠」三級。蔡宜倫老師服務的學校,屬於第二級的「特殊偏遠」。停課之際,蔡老師親自把作業及教材送到分散於三個鄉鎮的學生家中,但班上學生家庭面臨的學習問題,包含隔代教養或新住民父母無法引導學生操作設備,以及單親家庭因工作需出遠門、無法提供學習支持與生活照顧等等。

無能控管小孩的網路世界
另一個大問題,是3C設備使用上無法及時管控的隱憂。不少老師有相同的困擾:原本立意良善的遠端上課,卻讓學生過度沉迷於網路。《親子天下》於2019年3月進行「數位世代:兒童網路行為安全調查」,問卷結果顯示,近5成學齡前孩童已開始接觸3C與網路,學齡前與國小階段學生合計亦已高達9成皆有網路使用經驗。而調查發現,近9成4的家長對孩童使用3C有高度疑慮,認為孩子普遍缺乏使用網路安全的常識。而疫情下,學習場域被迫轉移至線上,更是把對網路的擔憂推上火線。
在疫情升溫之際,一些行業將工作型態轉換為居家遠距工作,父母多出時間可以監督孩童使用3C的狀況。然而,偏遠地區學校學生的家庭結構,卻常無法給予支持與協助。偏遠地區學校分級及認定標準中的評估指標,包含學校所在村(里)年平均家戶所得、學校所在鄉(鎮、市、區)工商家數、學校所在村(里)老化指數等等,透過上述評估納進偏遠地區的學校,學生家庭多數可能有經濟能力較為低落、人口老化的狀況,導致家庭除了無法輔助學生,也無法監督網路使用的情形,因而引起學童吸收資訊、甚至人身安全的危機。
「其他學校的個案中,就有出現國小高年級的學生,因父母長期在外工作,導致長時間使用網路交友也無人發現。直到某個週末假日,該班的老師被警察局通知學生在花蓮市區遊蕩,警方詢問下,才得知學生要去跟交友軟體上認識的成年人見面。」蔡宜倫老師轉述其他老師發生的個案。
對於學童網路交友的情況,兒福聯盟2020年兒少網路隱私與網友互動調查報告中發現,兒少的網路使用時數為平均每週為27.2小時,其中20.5%的比例曾遇過對方提出特殊的要求,包括要求單獨見面佔36.2%、要求情侶交往46.5%,在長期使用網路上課且無人監督使用情形的偏遠學區,數字更可能提高。
針對上述個案以及學童網路使用的現況,婦援會的杜瑛秋執行長表示:「若有觀察到學生的不尋常,老師可以從個案周遭的學生開始了解情形,同儕間人際關係的相處,是國小學齡孩童很重視的一部份。而老師與個案學生談話時,可以的話,盡量做到『保密』的原則,學生會擔心在同儕之間的互動而不願透漏真實情況,這時候若能做出保密的約定,可以提高學生說出狀況的機會。」但杜瑛秋執行長也提到,兒少網路使用的隱憂,應從全體學生的角度來正視,情況才會不論偏鄉與城市,皆獲得改善。

燃燒的熱情與消耗的信念
「為了讓學生在遠端上課也同樣能吸收課程,數個月來一直在調整備課的內容,以及不停與學生家長溝通,整體忙碌的程度更勝過實體課。」除了蔡宜倫老師面臨上述的問題需要適應,身為實習老師的魏老師,則有生活上的困擾。
實習老師是成為正式老師前的必經階段,通過實習的核可,才能進一步參加教師甄選的最終關卡。而關於實習老師在實習階段的收入,是近年存在許多爭議的狀況。包括2003年取消過去每人每月8,000元的實習津貼、繳納不亞於過去津貼費用的實習費等等,即便在基層反應後,政府開放實習老師用代課/兼課來賺取收入的機會,但隨著疫情到來,原先就稀缺的代課機會更是銳減。
魏老師向我分享她身邊的狀況:「我在這一波疫情前,有接到附近學校的代課機會,但疫情一來,因為取消實體課的關係,都要另外尋找賺錢的方法。」一邊是跟全職老師一樣工時的實習,另一邊又需要在空檔時間補上生活費的缺口,對於許多離鄉的實習老師來說,房租、交通費等等開銷,已經在消磨對未來教職的熱情,疫情的衝擊、現實的考量,更讓他們加劇放棄原先理想的念頭。
少子化、學校數量縮減及整併,讓教育界對於老師的需求出現僧多粥少的現象,實習老師的問題原先就已存在,疫情只是讓情況浮上檯面。線上教學也是同樣的概念,教育現場勢必會迎來媒介轉型,許多學校也開始提供學生使用平板、3C設備來輔助教學。科技的浪潮不會停止,只會更加快速,不單是使用者、基層要跟上趨勢,最重要的是政府在政策規劃、執行面能不能夠給予到位的修正。當猝不及防的突發事件到來,身處外圍地區的學童權益是否能得到保護?第一線奮鬥的老師,有沒有機會跟為了防疫拚命的醫護人員一樣,有堅實的後盾能提供支援?

持續轉動的齒輪
2022年2月11日,經歷春節前後,排解Omicron闖入校園的紛擾,中小學校開學迎接下學期的實體課,孩子們回歸人與人的接觸。Covid-19像是黑天鵝事件,難以預料。「我們無法預期它的到來,但在每一次的挑戰中,最重要的是如何在困難中成長,藉由這些意外,帶來轉變與轉動。」蔡宜倫老師這樣說。
結束為期兩天的短暫停留,我在玉里車站跟魏老師道別,繚繞霧氣與細雨的天空,撥開灰雲,露出一點午後的陽光。天空有一天會放晴,疫情也能看到隧道盡頭的光,對於赴任遠鄉任職的老師來說,所求只是一個機會,讓這裡的孩子也能透過教育,不論是生理或心理,走往健康成長的路上。
(作者為POP RADIO電台節目企製。)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9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