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接觸到女性厭女前，先談談什麼是厭女吧。厭女（Misogyny）是將女性物化並強行限制在父權主義的框架中，把傳統順性別異男的價值觀優越化，進而批判女性以及帶有陰性氣質的人。至於女性厭女，並不是單純女性討厭女性，而是女性自身接受父權的思想，並加諸自己與其他女性身上。
女性厭女聽起來好像離我們有點距離，但這些對話其實就發生在我們之中，甚至會出自自稱進步派的女性友人口中：「她是女強人欸，應該沒有結婚吧！」「妳今天打扮得好漂亮喔，要去約會齁！」甚至有激烈一點的「她就綠茶婊啊！」難不成因為女強人不夠「陰柔」、不夠「女性化」，所以沒辦法找到適合的異性對象嗎？打扮自己的目的只是為了給男性欣賞，而不是真心認為自己很美嗎？那如果連女性都會使用貶抑女性的辱罵用語了，我們要怎麼期待女性主義與平權的發展能夠步上軌道？
這便是促使我寫下這篇文章的原因，不僅是從生活周遭觀察到的普及現象，也發現女性厭女在影視和文學作品中的出現頻率高得超乎想像，無論是隱晦地闡述或赤裸地表達。
影視與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厭女
經典小說《傲慢與偏見》中，班奈特太太迫不及待想把女兒們嫁掉，彷彿她們的保存期限只到舞會結束前。她愛她的女兒們，當然希望她們未來過好日子，卻不在乎她們婚後快樂與否。伊莉莎白在拒絕柯林斯先生的求婚之後，班奈特太太對此十分不滿，認為柯林斯先生古怪與否根本無需放入考慮，只要滿足柯林斯先生的要求（例如像是花瓶般陪伴他在凱薩琳夫人左右），他便會讓妳一輩子無需擔憂錢財，毫不在意伊莉莎白的自由意志，更對於她不想成為物品被賣掉的感受不以為然。
在台劇《俗女養成記》第一季中，也反映出大量女性面對女性的刻板印象。陳嘉玲的姑姑曾經遭無緣的婆家要求「去醫院檢查能不能生」，她勇敢拒絕並要求退婚，反倒被媒婆批評、訕笑，而不是同情於她被當成「生產工具」的處境。第二季中小嘉玲曾經因為月經的不便而抱怨「當女人真的沒有一樣好的？」「無（Bô）。」媽媽和阿嬤回答得毫無猶豫。
不只劇中80、90年代的台灣，近代的韓國也有同樣狀況。例如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金智英的婆婆要求媳婦要幫忙煮飯、挑菜、包餃子，卻疾呼想幫忙洗碗的兒子離開廚房，而當小姑回家後，婆婆則要女兒好好休息，因為「去婆家幫忙很累」。在父權主義的架構下，女性從一個家庭被「嫁」到另一個家庭，卻常因婆婆希望將過去自己的經歷轉移到媳婦身上，導致媳婦時常在壓迫下被物化成為生養孩子、照料家庭的機器人，是兒子帶回家的附屬品。
趙南柱在出版《82年生的金智英》後，再度以女性視角寫下短篇小說集《她的名字是》，故事裡面的主角們跟金智英的差別很大，多數是從自身具有平權意識的女性角度出發，即使如此，仍然能透露出韓國女性厭女的現象。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個故事寫到一對姊妹，姊姊因為婆婆百般干預婚後生活而決定要離婚。故事中多次提到夫家女性成員對媳婦的物化行為，例如任意摸她因懷孕而攏起的肚子，或是要求她改變家裡的配置、她的生活風格。透過女人的手，漸漸將她的個人意識抹除。
女性厭女不只會影響到婚姻生活，更可能深層傷害當事者的身心。例如前幾年引起話題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通篇描寫的是父權和厭女文化下的各類女性。房思琪曾經試探的對母親說「聽說有個同學跟老師在一起」，媽媽的回應則是「小小年紀就這麼騷」。顯然房媽媽認為女性在感情上（暫且不論是否為關係對等的感情）主動便是「騷」，但她曾經認為當年追她的房先生「騷」嗎？為什麼男性主動就不會被批評呢？感情本該是雙方共同努力的結果，任何一方的主動，都不該被這樣形容。
在《第二性》裡面尋找解答
西蒙波娃曾經寫過：「女性不是生而為女人，是被形塑成女人。」（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comes, a woman.）也就是說，女性該是什麼樣子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家庭、學校、社會共同促成的。父權體制期待教導出一群「既純潔又誘惑的」女性，希望女性能夠滿足傳統異性戀男性的情慾需求，卻不希望女性獲得完整的性教育，畢竟也像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裡諷刺表示，「只有需要性的人才需要性教育」。
《第二性》裡提到，「女孩的性生活一向是秘密的；她深受騷擾，有如換了什麼可恥的疾病；她不是主動的：她是一種即使在想像中亦不能由她的意志尋獲解放的狀態。……她在自己疏離的肉體中嗅到了危險。」在這種扭曲的教育制度下，女性的思想被限制於父權的價值觀裡，導致她無法認知到自身的主體性。
然而，一旦我們傳達且深化了正確的性平教育，教導孩子認識自己的身心、正視「性」帶來的影響，並認知到自己是個真真切切的「人」，不是遮掩地避開這些議題，而後達到「讓女性感受到自己是個完全獨立的個體」的目標，做到《第二性》主張的「女人並不是要證明自己是個完整的女人，女人應該被視為完整、完全的人」，我們便有可能可以扭轉女性厭女的扭曲現實。
當我們具有性別意識，便有機會改變厭女現象
我回想起小學時期的健康教育課，每當遇到「身體」或「感情」的單元，尤其牽涉到性器官，老師總會跳過不談。也許是因為長一輩的教育環境造成他們的無知，沒有人有能力教導我們被性騷擾或性侵害時，最需要擔心的事情不該是我們的言行「不當」，也沒有人告訴我們正確的性別觀和感情觀。然而，即使現在女性厭女的現象依然存在，我仍相信當我們具有足夠的性別意識時，這是能夠被改變的。
女性毋需將自己物化，因為我們並不是陰柔氣質、胸部與性器官的載體，也不是誰的附屬物，而是一個擁有獨立思想的獨立個體。在寫下這篇文章的同時，我也冀望將來的女性（或任何性別），能夠停止將我們身上的父權枷鎖加諸到下一個世代，不要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作者為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大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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