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前國家電影中心)耕耘電影教育推廣多年,不管是依教育部課綱編寫教材,或持續辦理教師研習、培訓種子教師,再到把電影院變教室,推動帶學生進電影院上課的「觀影體驗教育」等實踐,無不是期盼能在正規教育中,讓孩子自然的認識、接觸電影這一門藝術。
然而,當有一群孩子的經歷有點不一樣,在少年時期曾不慎墜落,自身的故事可能比許多寫實電影更加殘酷。電影教育在這些孩子身上,是否有其他新的可能性?
藉著影視聽中心與青少年矯正學校[1] ──新竹誠正中學,首度合作觀影體驗的機會,本文特別專訪誠正中學校長陳宏義、訓育組長江仲敏。這兩位教育工作者,一是具心理諮商背景與輔導專長的教育家,一是走在前線導入資源的陪伴者,皆在矯正教育機構服務長達20年,近年更持續與不同藝文單位,包含故宮、雲門舞蹈教室等合作,積極讓藝術教育融入矯正學校。
聽校長談理想與概念,組長談實踐與操作,本文將從他們的觀點,首先帶讀者認識矯正學校不同於一般學校的樣貌,再藉由他們的經驗,轉一個角度,窺看電影教育另一條值得發展的方向。
遇見圍牆裡的青少年
訪問的這天,江組長藉著空檔帶團隊親自去找上烘焙課的班級,拿了熱騰騰的麵包。教室門口,學生撞見外來的姊姊們滿是好奇,妳們是誰?影視聽中心在做什麼?老電影是什麼?一問一答來回幾段,少年看到同學路過,便把上一秒才聽聞的介紹興奮地分享出去。
眼前所見,是清澈的目光,對世界感到好奇的天真。對應著江組長在訪問時所說──溫柔對待,讓孩子好好把刺收起來,你就可以好好抱他,倘若你真心付出與奉獻,他自然也待你柔軟。
「要一次一次地被重視、被善待,他才會好好對待自己。」「我可能改變不了他們的未來,但我可以善待他們」,前後訪問陳校長及江組長,兩人不約而同地如此表示。
台灣於民國88年成立首度矯正學校,一所是高雄的明陽,另一所則是新竹誠正,陳校長在那年先是進了明陽服務。在此之前,具備心理學背景的校長已接觸青少年輔導教育多時,花很常的時間與孩子「建立關係」的過程,對他已不陌生。然而,從圍牆外到面對圍牆內的少年,校長坦言,這群學生與一般孩子成長背景很不同,如何理解他們、與之建立關係,是這樣的教育機構十分關鍵的課題。
「孩子帶著滿身的刺進來,你想將它拔掉,你的手會刺到,他也會流血。」自嘲沒有像校長一樣具備諮商、輔導專業背景,面對關係的建立,江組長用時間磨出自己的方法。他談道,矯正學校初創校時,大家都花了點時間練習如何與這些血氣方剛的青少年們相處。對比一般校園裡訓育組長的嚴格姿態,江組長跟這裡的同學對話輕鬆、自在,建立的是朋友關係,而非上對下的關係。
多元教育、藝術陪伴,正是最佳良藥
如果說在這特別的學校搭起與孩子的橋樑,第一步是理解與善待,第二步則是給予他一個肯定自己、獲得成功經驗的機會。
在沒有進度壓力的學校,作為導航學校方向的舵手,校長指出,矯正學校有個很重要的環節,便是看見這些少年的需求,對應學校開展的可行性。引進藝術教育及多元課程內容就是利基於此──讓學生獲得更多成功經驗,循序漸進調整對學習的信心,期待告訴他們:「你還有很多可能性、不是只有這樣而已」。
更進一步從心理層面來看,在處理情緒、認識自己、人際相處的議題,甚至得面對的童年創傷經驗,可能是家暴、成長挫折等逆境時,孩子的防衛心相對較多。因此,除了專業的諮商與治療,藝術領域、肢體表演,便是容易打破學習侷限的元素,電影則是十分有力的媒材,能觸動類似情緒經驗、縮短與少年們建立關係的距離。

不過,揭開容易處理難,如何正視才是重要課題。問起該怎麼好好處理,三言兩語也說不盡,但從花上10年打基礎進而實踐的江組長,他的態度與經驗,我們或許能窺見一二。
「最好的選手其實是不太會教人的!」江組長大學念的是體育系,打從進入誠正教書,組長就很清楚自己並不擅長教學,很快地選擇了行政工作、擔任訓育組長。他先是花了3、5年觀察與學習,緊接著再花3、5年建立關係,前前後後10年光景,這才找到並站穩自己在這所學校發展的目標。
「人和才能政通」,江組長強調。歷經前後約10年的累積,理解如何與學生們共處、在學校裡推動想做的事,他選擇了藝術教育。但他認為,這只是一種個人選擇,而非必然。
為何是藝術教育?江組長原先以為是因為自己的副組長是美術老師,但在某年女兒生日時驚覺,其實他只是把陪伴女兒的美好過程,套用在這些來自破碎家庭的同學身上。
組長分享,自己是個充分利用台北資源的爸爸,帶女兒參加府中15影像教育課程、當代藝術館的手作課程,去中山堂聽音樂戶、故宮的兒藝中心等等,在不知不覺中陸續將相關元素導入學校。他深深知道──女兒獲得了很好的照顧,但這裡的孩子沒有。
好玩,是第一前提
「我們要覺得好玩,孩子才有機會覺得好玩。」這是江組長連結資源,引入藝術教育進校園的前提。他解釋,自己也得每天過得開心,在這當老師,自己不好,要怎麼讓學生好?
比方與故宮展開的長期合作,一樣的文物主題可以搭配不同團體,汽修科、宗教,甚至是104人力銀行的課程,都曾進入校園。人力銀行如何連結文物?組長一派輕鬆地說:「很簡單呀,我們利用清明上河圖,讓故宮來說千年以前的宋朝生活,人力銀行講職業,最後來說說,哪些職業經過千年還是被保存下來?」
有些計畫究竟帶給孩子什麼,團隊一開始也不太確定。像是6年前開始與雲門舞蹈教室合作的「逆風計畫」,老師們用長時間的積累(一個班級3年,每年做6個月),「大概過了兩年才慢慢知道,我們給的是,重新告訴他們什麼是『關係』。」從認識自己的身體、到喜歡身體,個體再到群體,帶同學打開身體讓自己變得柔軟。透過跟身體工作的過程中,開展他們自身更多可能性,甚至獲得一定程度的宣洩跟解放。

不是翻轉,而是換個角度
談及實際透過影像教學,江組長表示,他大多時候是以行政的角度擬定方針,許多執行層面仍得靠專業夥伴。不過提到電影融入教學,他信手拈來地分享,不久前自己獲頒服務20週年獎牌時,他應用電影《藍色大門》的片段與自身故事,作為全校班會討論的主題。
「老師在操場,學校頒給我獎牌,我看了左邊、看了右邊,看了當年跟我一起進來的同事,很開心,我還是我自己喜歡的大人。」江組長在班會時向學生們這麼說。
2003年的電影《藍色大門》結尾處,孟克柔(桂綸鎂飾)騎著腳踏車在張士豪(陳柏霖飾)身後說:「3年、5年或更久之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將近20年後,某汽車廣告找上相同的兩位演員,陳柏霖在裡頭呼應著台詞:「後來,我們都沒有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
藉由電影與自身故事,組長向同學們拋出問題──未來你想成為什麼樣的大人?讓他們寫在班會紀錄本。有人寫下「不要成為讓人擔心、傷心的大人」,叫人感到溫暖卻又有那麼點心疼;也還是有人寫著「我要成為黑社會大哥」。面對一個看似負面的答案,組長只給了一個回饋:「你可不可以寫成為一位『有品味的黑社會大哥』?」
其實矯正學校並不是、也無法改變少年們未來的道路,「我們不翻轉,而是幫他們的人生轉一下角度,這樣就已經很漂亮了」。社會有白天就會有黑夜,黑道火拚也就他們自己在拚。當少年說自己還是要當黑社會大哥,老師的態度不是約談緊張的氣氛,而是輕鬆笑著提醒學生,做大哥也要有格調!
電影教育與特殊教育環境下的火花
陳校長與江校長都不是藝術專業、影視背景出身,但他們在面對這群不一樣的孩子時,充分展現的如何換個方向,與自身專業結合。陳校長分享時經常從心理層面剖析,而江組長則非常坦然地表達,觸及非自身專業時他仍需要美術老師的支援。不過,從江組長分享嘗試的各種教學案例、教案發想中,可以看見他天馬行空、大膽地去連結專業資源、牽線或鼓勵擁有不同專業科目的老師合作,更是關鍵。
「影像教育也一樣,老師只要用心看都可以找到本科、本領域可以應用的東西。」江組長說道。這次觀影體驗為學生選映以籃球為題材的《下半場》,除了題材切合,也是江組長體育背景下的選擇。談到未來矯正學校持續引進電影教育的願景,江組長期盼影視聽中心可帶來更多資源,比方持續提供豐富片單讓教師挑選。

誠如前述提及,電影觸動孩子的情緒經驗,作為一個開啟對話的媒材,傷口如何縫合、正視才是後續課題。陳校長與江組長皆認為,倘若期待學生在團體中有更深的覺察或感受,還是得特別停留才可能被處理。此次經由與國家影視聽中心的合作,不僅將電影帶進校園,進一步搭配演員映後座談,對同學們來說,無論是更深入的探討片中題材,甚至引發學生對於演員職業的好奇、創作的背景,都是良好刺激。
不過,就算沒有藝術家或電影專家親臨,回到原點,在特殊環境下,引入資源帶到學校,讓那些說不清楚的話先交由電影揭開,老師們可以提供的最美好的事情,或許還是陪伴。
(作者為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特約編輯。)
[1] 收容對象為依《少年事件處理法》裁定感化教育處分之18歲以下少年及兒童。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