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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看見核電廠旁,「它核他們的故事」

福隆沙灘上的兩代人與核四廠。 福隆沙灘上的兩代人與核四廠。 圖片來源:李若慈攝

我今年大四,12月18日將會是我第2次行使投票權的日子,也是第2次碰上與核電相關的公投案。

2018年第16案「廢止非核家園」公投[1] 時,看見社會多著重在科學與數據的討論,將核電簡化為單純的科學問題,忽視科學的侷限性,及科技不可控與未預期的面向,同時也是對於在地觀點、常民知識的「噤聲」。我不是理科生,也不住在核電廠附近,但是身為一位住在台灣、關心這片土地的青年,我認為所有人都有權利對這個議題表達看法,住在核電廠周遭的居民更是。

因此,我和伙伴成立「它核他們的故事」團隊,走訪台灣4座核電廠,訪問核電廠鄰近居民堅持反核30多年的故事,而核電廠對當地又造成了什麼影響,希望在公投的討論中,開啟除了科學面向的另一個討論。公投結束後的這3年,我花更多時間在北海岸的核一、二廠做訪問與觀察,開始對一座核電廠究竟為地方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有更深刻的認知。

透過在地觀點,更清楚地看到:當核電廠坐落地方時所產生對於當地人文、經濟、環境與發展等面向的影響,更看見它在不同階段所捲動的人事物,而這些影響常常是滲透生活各個面向的,但也是隱而不顯的。

從金山的獅頭山公園望向核二廠。圖片來源:李若慈攝。

因為核電而消失的小鎮

位於新北市石門區的核一廠,以及萬里區的核二廠,皆屬於威權時期蔣經國時代的十大建設,開始施工、整地,陸續著手進行場址預定地的土地徵收,兩座電廠都分別造成上百戶人家的迫遷,他們離開原本賴以維生的農田與海洋,居民四散各地。

住在核一廠後方社區的練阿伯說,自己的老家其實是山下的乾華村,整個聚落住著近百戶姓練的人家,屬汀洲客家後裔,已住在這裡近200年,是一個農漁村複合的聚落。但1970年代陸續進行的土地徵收,聚落整個消失,練氏家族也因此沒落,甚至導致他們的語言「老客腔」幾乎失傳。

位於乾華溪谷的練氏古厝。截取自taiwanlians Youtube

乾華溪谷原有一座乾華國小,也沒有逃過搬遷的命運。北海岸反核聯盟的執行長郭慶霖說,聚落搬遷與學校遷移,讓當時7歲的他,再也無法見到以往的玩伴。該村落原本有著大片梯田與蜿蜒的乾華溪流經,但因建置反應爐,需要透過溪流來排放冷卻水,因此把水田剷平、將乾華溪截彎取直,豐富的生態也隨之消失。這是讓他開始反核的原因,他說:「那就是我們小時候玩樂、生長的地方,核電廠對地方的擾動是非常巨大的。」

乾華溪原本蜿蜒地流經整個溪谷,但施工時遭截彎取直。截取自taiwanlians Youtube

當時台灣仍處於戒嚴時期,國內外對於核電的潛在風險所知不多,居民對於威權政府的蠻橫作為也幾乎無力反抗。一位原本住在核二廠所在地國聖村的何阿伯提及當時迫遷的情形:「整車『拆隊』(拆除大隊)的人進到村子,我親眼看見10多人把我們的房子拆除,看了很難過。」

同為國聖村人的陳阿嬤說:「頭人會派強拆大隊來,他們都會來摃厝,給你的屋頂、瓦斯都摃歹(敲壞),你人不走,就會被四落的東西摃死。」說起遷村的過程,她形容:「國聖村原本差不多有360戶,當時就像是一窩螞蟻被打散,每一隻螞蟻都四散去了。當時就是憨憨的隨人趕。」

暫時的榮景過後,是無法復原的變化

核二廠正式選址後不過兩年的時間,便迎來電廠的正式動工,政府與台電歡欣鼓舞之際,卻也是這些居民必須搬離這塊土地的最後期限,國聖村也消失在核電廠之下,幾年後遭廢村。然而土地徵收費根本不多,當年只有18歲的何阿伯曾問台電人員,這些賠償金夠不夠買一棟新房,得到的回應是:「沒辦法!」

另一位也曾面臨核二廠迫遷的諶阿嬤說,當時大家都必須四處打工,過得很辛苦,她也曾為了還房貸而到核二廠當過工人。核電廠開始興建的那幾年,所需的工人量大增,吸引許多當地居民或台灣各地的勞工,除了工程的興建外,還包括員工宿舍洗衣部、員工餐廳、清潔工等工作機會。諶阿嬤便曾在廠區內的餐廳工作過,在餐廳內見過一些來自美國的、日本的技術員;幾年後,她則轉到員工宿舍的洗衣部工作,洗好摺好送到各宿舍。

同樣為了還貸款的何阿伯說,自己曾瞞著他太太到核二廠工作,「那時身邊的人會說:『你看旁邊,都是老人家去做啦,就只有你是年輕人去。』意思說他們年紀大了比較沒關係,但是我還年輕。」他並沒有聽取建議,仍然進廠工作,但確實發現身邊全是一些上了年紀的清潔工人。太太發現後,便把他的工作識別證拿走,不再讓他進去裡面上班。除此之外,因為清潔工作屬於台電的外包工程,其薪資跟外面的打工比起來實在很低,他說幾乎整整少了一半。

那幾年,何阿伯也看見隨著核二廠建設而湧入的商機,決定和太太到金山街上開雜貨鋪,做工人的生意,他仍記得客人們有來自員林、豐原等地北上的工人。他還說,「金山老街的鴨肉店也是這樣紅起來的,以前工人下班後就會到金山街上吃宵夜,因為鴨肉店賣得便宜啊,大家就會去吃。」金山這個鄰近萬里與石門的城鎮,成為核一、二廠工人主要聚集的地方。但沒過幾年,生意越來越差,5年後便將店面收起來,因為工人隨著電廠的完工而越來越少。

1980年左右,核一、二廠先後啟用,北海岸居民也逐漸發現一座核電廠坐落地方所可能帶來的危害,包括進水口吸捲入大量海魚、出水口附近發現大量因海水異常高溫導致脊椎變形的「秘雕魚」,都對北海岸以捕撈維生的居民造成影響。同時,廠內也不時傳出大大小小的工安意外事件,居民對於電廠的安全性與正當性產生質疑,開始有更多抗議行動出現。

改道後變得極為筆直的乾華溪,作為核一廠冷卻水排出使用。圖片來源:李若慈攝。

漫長又困難的除役之路

去到現場,才深刻理解到核電廠不是單靠科學就能解決的問題,我們應正視居民所承受的土地徵收與迫遷,以及對於核災可能發生的擔憂,同理他們對於自身所處的環境的感受與觀點。核電廠確實在那幾年帶來一些就業機會,但繁榮光景不過幾年,當電廠完工,勞動力需求和短暫的繁榮都將消逝。因此,貢寮居民林紋翠認為,不管核四最後有沒有運轉,電廠所能提供的就業機會都是有限的,所需的高階技術人員並不是當地能提供的勞動力,所以真正重要的,是去思考地方可以如何發展真正長期且永續的經濟產業。

如今,核一廠已正式走向除役階段,核二廠一號機則因為用過燃料冷卻池容量不足而提前除役。然而核電廠的停機並非真正的結束,而是迎來一段漫長又困難的除役之路,因「用過的高階核燃料棒」需置於燃料池持續冷卻至少10年,仍是不可控且危險的,日本前首相菅直人於《核災下的首相告白》一書中形容這是「燃燒不盡的核電廠」。而核電廠的「燃燒不盡」,恐怕不止於反應爐內部,而是自電廠選址、興建的那一刻起,不斷地影響著當地,直到核電廠除役離開地方的那一刻仍然持續。這些燃燒不盡的影響,更加顯現除役工作之重要且漫長。

「除役」一詞看似理想,但其實可能根本是個虛假夢幻的詞,好像經過這25年的除役時間,地方就能真正脫離核電廠的束縛。然而,只要無法解決高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萬年核廢就會持續被留在核電廠內,遠超乎一個人生命的尺度,這不只是一代人的壽命,而是北海岸居民世世代代將與核廢料為伍。

核一廠鄰近社區內的核電相關設施,放射試驗室直接輻射監測站。圖片來源:李若慈攝。

何阿伯曾對我說,「除役後也沒人敢回去(國聖村)啦,還是會怕有輻射啦。最好是不要有核電廠,多了核電廠我們也沒有多得到什麼好處,反而對環境破壞很大,讓我們永遠不會發展,因為影響其他建設、產業開發(指禁建政策)[2] ,也沒有人敢來這裡住。」

住在核一廠附近的李阿姨說:「邀請朋友來家裡,他們都會有疑慮,會直接問我說,那個水啊、土啊,會不會有汙染,或者我送一些自己在這裡種的蔬果給朋友時,他們都會問說,妳們這裡種的菜可以吃嗎?我聽了都會很不舒服。已經犧牲這個地方給他們蓋核電廠了,還要再被貼標籤、有汙名……。」

左上紅白相間的是核一廠的煙囪、中間的灰色圓柱體是戶外乾式貯存場,前方則有一些散戶與農地。圖片來源:李若慈攝。

核能電廠緊急應變集結點。圖片來源:李若慈攝。

我們真的不需要第4座核電廠

核電廠所造成的影響絕非只是從興建到運轉的這40、50年,影響是會波及好幾世代人的生活、影響好幾千萬年的環境。我們在選擇使用這項能源時,真的了解其影響之深遠嗎?是否也考慮到年輕世代,甚至是那些根本未出生的人?所以,核電廠與核廢料的處置不只是當代的問題,更是關乎好幾個世代公平正義的問題。

現在20多歲的我們被迫承受上一輩所遺留下來的問題,北海岸居民也在無從決定的情況下被迫承接核電廠與核廢料。李阿姨告訴我,「核電廠對地方不可能沒有傷害,且造成的影響不可能再回到原狀。」她不斷強調這是一個不可逆的傷害。如今,面對第17案續建核四的公投,我們不該再複製這樣的壓迫與不公義,而是應該做出一個符合世代正義與環境正義的決定——核四公投,一起(17)不同意。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人類學系、生物產業傳播暨發展學系學生。)


[1] 2018年第16案公投主文為:「你是否同意:廢除電業法第95條第1項,即廢除『核能發電設備應於中華民國114年以前,全部停止運轉』之條文?」

[2] 禁建區係指緊接核設施的地區,禁止人民居住;低密度人口區係指緊接禁建區的地帶,雖允許區內有人民居住,但各級政府及公私團體不得在區內規劃或設置新社區、工廠及學校,以避免核事故發生時疏散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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