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雲少女」聽來輕飄浪漫,其實小說內容描述西德格拉芬萊茵費爾德(Grafenrheinfeld)核電廠反應爐爆炸的超級大災難(Super-GAU),及其對人類生命摧毀,造成社會經濟崩盤、生態環境、土壤、生物的全面滅絕(Ökozid)。
原書名「雲」指的是沾滿輻射塵的原子雲。為了閃躲它,向來以守秩序、重紀律聞名的德國民眾倉皇逃命,亂成一團,甚至彼此踐踏、相互射殺。這朵雲奪走18,000條人命,也讓帶著弟弟騎腳踏車長途奔波逃命的15歲少女,不僅成為枯瘦光頭的倖存者,同時失去雙親和全家,弟弟被車輾死,屍體棄置荒郊,沒人收屍。這些怵目驚心的細節場景,讀來難免令人質疑:這一切可能發生在講究人性尊嚴的德國社會嗎?
所幸,書中這場核災全是虛構的。作者杜撰「雲」的故事不過是個寓言,目的無非要警告國人,核電廠可能造成極大災禍。國人或以為,德國電廠代表德意志的自信,固若金湯。然而童年遭受納粹的大騙局,作者對於國家機制、「Made in Germany」的理想品質,幻想早已破滅。哪怕因誇大扭曲德國形象而激怒了不少建制派讀者,她也要克盡作家批評社會的職責。

將反核思想寫成文學
1986年,女作家包瑟望(Gudrun Pausewang,1928-2020)深感車諾比核災的震撼及其在德國和全歐所造成的恐慌,然而更讓她震驚惶恐的,是國人面對核爆案的無感,以及對於國內核能發電廠所表現出的一副麻木冷漠、事不關己的態度。這態度讓她聯想到二戰前德國小市民不負責、姑息養奸的心態,縱容納粹壯大,坐視其為非作歹,終至釀成戰後廢墟的悲慘歷史。
因此,她迫不及待要把反核思想建構成文學書寫的理念,不到一年而成書。書中尤其批評德國政客只顧黨派利益和片面的國家經濟,掩蓋核災事實,隱瞞發電廠排放的輻射劑量對生命所造成的危害。這些批評都反映在7位作家所刊登的指控中,作者把這些指控詩文分別列於書中前言,作為醒目的楔子。
青少年小說《穿雲少女》(Die Wolke,直譯為《雲》)發表於車諾比核災後的次年(1987)。從主題看,顯然屬於反核導向的「傾向文學」(Tendenzliteratur,有明確的政治傾向或意識型態的文學),具強烈的社會政治批評意味,但其形式內容卻不失文學價值,及作為青少年文學所應具有的教育意涵。它涵蓋知性與感性兩個面向:就知性的反核議題,作者提供相當豐富的專業的核輻射資訊,而又能夠將此資訊題材具體化,融入感性的曲折生動的故事架構──少女冒險逃命之旅。前者主要根據70年代《醫生反對原爆死亡》(Ärzte gegen Atomtod,為全球醫生組織IPPNW的聯合聲明,呼籲取締核能、核武,追求一個健康、和平、有尊嚴的生命與世界,並於1985年獲諾貝爾獎和平獎)所發表的資訊,以及有關核災的研究報導。而後者屬於個人文學創作,故事的鋪陳部分基於作者本人的生平故事、和一輩子做為中、小學教師的親身經驗。
杜撰的敘述情節和場景,實際上牽涉到作者童年、二戰結束前後境遇和身為難民的生涯:出身於捷克的少數德語民族(蘇台德德國人,蘇台德地區只存在於1938年至1945年期間),10到17歲被編入納粹少女團,15歲時父親戰亡,戰後才隨家人從西利西亞逃到西德的威斯巴登(Wiesbaden),並在當地讀書、念大學、擔任小學教師。之後移居中南美數國,曾在哥倫比亞德語學校教書,直到1972年才回西德敘立茲(Schlitz)定居並在中學教書。而這兩個作者所熟悉的城市就成為她敘述小說《穿雲少女》的背景:後者是主角的家鄉、少女流浪故事的起點和終點;前者(Wiesbaden)則是作者作為戰爭難民奔往西德的頭站,也是小說裡因核災失去雙親、成為無家可歸的主角星夜投奔的避難所。那裡住著她心愛的溫柔熱心的小阿姨阿慕特。這位中學教師同是原爆受害者,但仍不顧自己身心創痛,奮力投入核災救濟工作。她是作者所刻意塑造的反核精神偶像,小說主角受到她的影響,才有勇氣對不負責的官員嗆聲,有勇氣不戴假髮,光頭現身,提醒國人面對核災的教訓。

核災,沒有快樂結局
造成成千上萬人死亡的核災,堪比一場殘酷的戰亂。作者從身為軍國主義的受害者的角度來觀察,都可歸罪於缺乏反省能力的德國人。在罪惡感和羞恥心的驅使下,小說家葛拉斯(Grass)撰寫一系列戰後文學,揭露德國歷史的黑暗面,而小他一歲的包瑟望也透過她的小說人物,宣洩她對國人的批評:
比如那些戰爭過後逃回家鄉的人,他們身上沒有輻射,但人們同樣不喜歡看到這些戰爭難民。我的祖母出身中歐西利西亞,她就經常跟我提過這種心態,因為僥倖活下來的人不想要隨時被人提醒其他人並沒有那麼幸運,也不想記起他們需要幫助而且有接受幫助的權利。
這個「祖母」和主角揚娜貝塔的「外婆」,從第八章的敘述來看,顯然涉及作者本人,主角成了她的外孫女。
童話書寫乃出於浪漫主義的歷史悲情,藉由唯心主義的透視,宗教的救贖,化腐朽為神奇,故事再怎麼悲慘恐怖,都有個快樂的結局,用以喚醒民族的希望與信心。這就是《格林童話》(1812年)和民歌集《少年魔號》(Des Knaben Wunderhorn,直譯「男童的神奇號角」,1808年)的產生背景。德國人喜歡敘述童話的宿命,早在1世紀羅馬史學家Tacitus在其《日耳曼》(Germania)一書裡就已看穿:當南國人喜歡生活在露天廣場時,德國人卻避開戶外惡劣的天氣和沼澤,喜歡躲在家裏爐火旁敘述童話,夢想著天堂。
然而《穿雲少女》卻是一篇反童話的敘述,沒有快樂的結局。它不像「糖果屋」,由哥哥帶著妹妹迎著陽光走進森林,破解巫婆的魔咒,而是姊姊帶著弟弟騎腳踏車衝入車陣和輻射雲,結局是弟弟橫屍在道路旁的油菜花田,姊姊病倒在臨時方艙醫院,成為孤女。她想偷偷離開醫院,去找爸爸、媽媽和弟弟,想起二戰時讀過的童話:「一個女孩尋找失蹤的家人,經過長途跋涉後終於找到家人,於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好的結局。揚娜貝塔讀得都哭了」。此時,她還不知道父母早已核爆身亡。
作者以外孫女作為敘述的代言人,在故事結尾,巧妙地運用倒述手法,由少女揚娜貝塔悲憤地拉下毛線帽,露出枯瘦的光頭,面對被蒙在鼓裡、不知親人死活的爺爺奶奶,敘述整個核災的悲慘故事。
全書人物、對話栩栩如生,故事情節曲折緊湊。由德國青少年主導談論核災、及其引發的政治社會問題,不僅讓年輕學童讀之入迷,也引發一般讀者對於核能議題的關注與省思。故此書發表後在德國一再成為暢銷書,也被列為學校教材,並獲得青少年文學獎。後來無核環保意識抬頭,Grafenrheinfeld核電廠於2015年關閉,此書不無貢獻。
(作者為德國慕尼黑大學德語文學博士,台大外文系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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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穿雲少女:一場邁入非核家園之前的虛擬冒險,德國熱賣兩百萬冊暢銷得獎作
作者:顧德倫.包瑟望(Gudrun Pausewang)
譯者:黃慧珍
出版:菓子文化
出版日期:2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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