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建築物讓「下流」更「下流」?炒房之島需要的省思

建築師服務的對象,究竟是誰?建築師設計的房子,可以成為炒作的標的,讓階級差距擴大。或者,建築師也可以做些什麼事,真的為更多人帶來幸福? 建築師服務的對象,究竟是誰?建築師設計的房子,可以成為炒作的標的,讓階級差距擴大。或者,建築師也可以做些什麼事,真的為更多人帶來幸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建築,是為人帶來幸福?還是為人帶來痛苦?

「炒房之島」台灣現在持續狂飆的房價,讓許多人感嘆,甚至絕望。我不禁思考,身為建築師,在階級差距逐漸擴大的現實世界裡,到底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我回想到,2019年的韓國電影《寄生上流》,如何用建築空間的隱喻,表達了貧富階級的衝突。

從古希臘時代開始,人類就已經善用建築空間來形成意象、埋下伏筆,刻意表達某些意義。低矮的建築,表現著女性的柔美,給人安穩包容的安全感;高大的塔狀建築,則突顯男性的雄偉,無疑是權力和地位的象徵。

人類喜歡藉助建築物的強大象徵意義,來傳達精神上的價值。例如早期西方銀行的設計樣式,大多採用古典傳統形式,表達穩重的風範,除了傳達銀行在社會中的崇高地位,也向客戶暗示著「你的財產存放在這裡很安全」的訊息。日本殖民時代所建的勸業銀行舊廈(現在的「國立臺灣博物館土銀展示館」),也採用富有異國風味的西洋古典式樣。人的潛意識往往會認為,把錢存在石灰岩神廟,總比放在普通店面更安全踏實。

「空間」就是「階級」

同樣的,《寄生上流》中的建築空間,已經說明了主角們的不同命運。貧窮的金家和富裕的朴家,居家空間有著強烈的對比。藉由空間場景,營造了驚悚的寫實,赤裸裸突顯貧富之間的差異和衝突,以及底層社會人們的掙扎,還有殘酷的人性。

社會底層的金家四口,住在韓國特有的「半地下房屋」。小小的窗戶外,就是街道上的臭水溝。清潔工噴消毒水,彌漫整間斑駁發霉的客廳。要彎下腰才能坐上的馬桶,竟然唯一可以偷連鄰居Wi-Fi的位置。這就是金家人身上洗也洗不掉的「窮酸味」。

反觀朴家的住所,是建築師設計的自宅,成為經商有成的富人豪宅。來應徵家教的金家窮小子,必須走上斜坡,才能到達有錢人朴家的大門。進門後,還得爬上樓梯、經過一片綠草地,才來到住宅。

通往朴家豪宅的上坡,象徵窮人與富人的地位差距。圖片來源:電影《寄生上流》劇照。

在這裡,階梯就是階級,隱喻著貧窮的金家如果想接觸尊貴的朴家,就必須不斷向上爬。隨著劇情的鋪陳,「階梯」垂直分割了二樓、地面層、半地下室,及暗藏玄機的地下室,也成為貧富階級的象徵。

這樣的「上下階梯」場景設計,傳達了貧富階級之間的對立。每爬上一層梯級,都代表了地位上升。反之,每下一層台階,也代表了向下沉倫,墮入更黑暗的困境。電影場景藉由建築空間,表現出劇情的核心:階級的差異,才是最可怕的罪惡根源。

美麗巴黎的小閣樓,其實是階級區隔的故事

美麗的巴黎街景,林蔭大道與「奧斯曼式公寓」洋溢著浪漫氣息。其實,在其中就是貧富階級的區隔設計。

我在1979年負笈法國,初期住在巴黎左岸第七區聖日爾曼路(Boulevard Saint-Germain)179號,一間七層公寓的小閣樓上。整個留學生涯,我幾乎都浸沐在巴黎奧斯曼式的建築風格中。

每次有同學來訪,我總會提醒訪客,大膽地穿過壯麗的大門,經過鋪有地毯的貴氣梯間,穿過內院中庭,沿著螺旋狀的木質樓梯往上走,那才是我的家。一樓的葡萄牙裔女門房,總會記得我這個繳房租的東方面孔。我每天來回上下頂層閣樓,一張床、洗臉盆及書桌。房內沒有廁所,必須使用那間位在走廊上,土耳其式的公廁。這就是我在巴黎拉丁區的簡居。

順著魚鱗狀的金屬斜屋頂,我可以欣賞巴黎的天空,窗外除了陽光,在冬天也是我的天然冰箱。窗外的大巴黎,更是我年輕時追逐夢想的天地。

1917年,從瑞士來到巴黎打拚的勒.柯比意(Le Corbusier),也是來到左岸,住在雅各街(Rue Jacob)20號公寓的閣樓,一住就是16年。每想到現代建築大師勒.柯比意,或是義大利畫家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都住在像這様的閣樓斗室中,或是振筆疾書,或是瘋狂作畫,我不禁幻想,自己好像住在梵谷的畫作《在亞爾的臥室》中,自得其樂起來。

筆者留學時期賃居的閣樓小房間,與梵谷的畫作《在亞爾的臥室》如出一轍。圖片來源:Wikipedia

「奧斯曼工程」:赤裸裸的階級掠奪

喬治-歐仁・奧斯曼男爵(Baron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因獲拿破崙三世重用,主持了1852年至1870年的巴黎城市規劃而聞名。當今巴黎的輻射狀街道,就是他的代表作。奧斯曼進行了18年的都市計畫工程,在巴黎創造了同中求異的砂岩外牆立面,創下了全世界最早有「都市設計」理念的典範。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奧斯曼的都市計畫,背後其實就是赤裸裸的階級掠奪。這項大工程的當權者、入住者,就是社會最高階層的權貴人士,藉著這項都市計畫,掠奪了不少原地主應有的權益,在當時飽受爭議。

奧斯曼對巴黎進行大改造之後,這座城市以第1區為中心,順時鐘螺旋式展開,分成20個行政區。其中的巴黎第16區,就是富人的聚集區。

奧斯曼式公寓大多是6~7層樓、前後高度約20〜30公尺的集合住宅。一般公寓的格局地下層是地窖(儲物用),地面樓層是商店,二樓由商人自住,三樓室內高度最高、窗戶最大、陽台最華麗,是供貴族居住的「貴族樓層」(étage noble),牆面以浮雕花邊裝飾。在西洋古典時期,住家擁有陽台,就是特權階級的標誌。

法國印象派畫家古斯塔夫・卡耶博特(Gustave Caillebotte)描繪了許多從奧斯曼式公寓的陽台眺望巴黎街景的人物。圖片來源:Wikipedia

在19世紀,電梯還不普及,當時的樓層規劃,就是以階級利益為考量。三樓是步行上去較不會累的樓層,適合養尊處優的貴族。越往上走就愈費力,所以四到五樓是中產階級的住宅,六到七樓,自然就是留給窮人用體力來換取廉價的住處。總之,越往上走,就越貧窮。位於屋頂下面的閣樓,原為傭人房,現在大多傾向將它改裝,出租給學生。

一棟「奧斯曼式公寓」的立面,可以看出一到七樓的階級化差異設計。圖片來源:Wikipedia

奧斯曼的階級主義,也表現在樓層外觀設計上,考量了屋主的社會地位。越往高層延伸,外牆的浮雕設計,以及陽台花飾就越簡單。

歐斯曼的絕妙設計,讓四個不同社會階級的人士,雖然住在同一棟公寓裏,卻還保持著階級的區隔。例如,「主樓梯」和傭人專用的「服務梯」是分開的,富人和窮人之間,彼此不打照面。這樣一來,滿足了各個社會階層的需要,在巴黎城市都有個容身之處。

「建築師服務的對象,究竟是誰?」

建築與所有的人情世事都有關,建築從來就不只是中性的「容器」,而是為了要容納某些預設的功能,才會如此建構。所以,我們要完整了解建築,就不能只關注建築物本身,還必須了解建築裡即將要放入的東西,無論是戲劇、美學、音樂、商機、財物,甚至人性。

我經常思考的問題,就是「建築師服務的對象,究竟是誰?」建築師設計的房子,可以成為炒作的標的,讓階級差距擴大。或者,建築師也可以做些什麼事,真的為更多人帶來幸福?

我想到,智利建築師,亞歷杭德羅・阿拉維納(Alejandro Aravena),就是用建築來關懷弱勢的代表性人物。他致力於社會住宅的實驗與實踐,與當地居民協力共造的「參與式設計」建築,創建了靈活的「半房舍」方案,只興建一半住宅,空出另一半空間,讓每戶居民可以在未來進行自我擴建。

這樣對於弱勢者的關懷,不但解決了預算的問題,同時還激勵居民對自宅進行投資,並滿足人們對於參與感的喜悅。他也因此在2016年成為史上第一位來自智利的普利茲克建築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得主。

智利建築師亞歷杭德羅・阿拉維納的「半房舍」社會住宅設計,兼顧了預算與居住品質問題。圖片來源:C-Monster@flickr,CC BY-NC 2.0

「建築」可以擴大階級鴻溝,也有機會縮小鴻溝

建築的形象和空間,會影響人類的品格和行為,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然而,建築卻無法醫治病人、教化無知,也無法解決貧富懸殊。光憑建築,也無法維持生命。建築一直是社會集體合作的成果,在面對所有不確定因素的前提下,建築師可以透過各式各樣不按牌理出牌的創意設計,實現每一種空間規畫的可能性,應對全球性居住失衡的危機。

雖然建築本身可能無法創造生命,但是我想,如果能以積極的人道主義精神,來平衡現實生活的冷與暖、甚至弭平貧富階級之間的鴻溝,我相信,這樣的建築,就能為生命帶來更正向的意義。我也希望,或許有一天,台灣可以不再是「炒房之島」。

(作者為法國國家建築師、巴黎UPA9建築博士、前板橋市副市長、1990年全國十大傑出青年得主、現任國立臺灣科技大學名家論壇副教授、中國留法比瑞同學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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