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為什麼要有寄養家庭?接住那些被社會遺漏的受傷孩童

寄養家庭制讓孩子能先在寄養家庭中獲得關懷,並幫助他們從創傷中復原。 寄養家庭制讓孩子能先在寄養家庭中獲得關懷,並幫助他們從創傷中復原。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家,是支持孩童成長的培養皿。然而走進現實世界會發現,有些孩子在原生家庭卻遭遇暴力、性剝削、疏忽照顧等令人難以想像的傷害。為了尋求安全,他們不得不離開親生父母,並從此不停流轉在不同機構。

為提供受傷孩童擁有一個暫時安穩的照顧,台灣世界展望會寄養家庭服務中心與縣市政府合作,希冀透過寄養家庭制度,讓這些孩子不管是有機會回歸原生家庭或被收養,都能先在寄養家庭中獲得關懷,並幫助他們從創傷復原。

讓得不到穩定的孩子,得以有一個安全的空間

社會上雖然已經有安置機構,可以照顧被迫離開原生家庭的孩子,但居所不停變動,孩子常要重新適應新照顧者,容易長期處在恐懼與不安中。曾為寄養童的田徑國手陳昭郡曾分享,小時候環境不斷變換,致使在她長大後特別渴望擁有一個安定的生活。

與展望會長期合作的心禾診所林亮吟院長也提到,家庭照顧是給予受創孩子最好的治療。她認為養成一個人的背後,不是只有理性與規範,最重要的是情感經歷,所以寄養家庭全面性的照顧關懷,有機會幫助他們重新對生命的燃起渴望與動力。 

從具體的居所空間,延伸到24小時完整的愛與關懷,這些環節都是帶領孩童走出傷痛的重要環節,這也是為什麼展望會多年來堅持寄養家庭服務的原因,因為我們知道總有孩子被社會大眾遺漏,需要及時協助,孩子們要的不是奢華富貴的生活,而是一個可以重視、傾聽、關愛他們的家。

如今,台灣世界展望會投入家庭寄養服務,已邁入30年。從初期只有5戶寄養家庭、照顧10名兒少,到現在已有925戶寄養家庭加入,照顧過2,535名兒少。然而,隨著高齡化、少子化、晚婚,以及越來越多年輕人選擇不被孩子綁住的生活型態,寄養家庭的申請人數逐年減少,寄養父母也邁向高齡化。展望會台北家庭寄養中心主任朱玉欣憂心表示:「現在最大的挑戰是,有一半以上的寄養家庭都超過60歲!」

寄養家庭能量缺乏,但需要安置的孩童卻從未減少。根據展望會統計,雙北平均每月有15~20名兒少等待安置,其中以0~6歲的嬰幼兒孩童為最多,安置原因以受虐待、疏忽、目睹暴力等不當對待為主。展望會台北家庭寄養中心督導徐千舜表示,以她負責的新北市來說,一年大約有800名等待安置的孩童,其中只有3成進入寄養家庭體系,其餘7成則是在安置機構。除此之外,寄養家庭不足的現況,也讓政府把寄養父母的退休年齡法規從65歲,改成年齡無上限。

雖然寄養家庭的申請數日益減少,但仍有一群人,願敞開「家」的空間,讓這些與他們毫無血緣關係、也未曾謀面的孩子走進來,並用時間與心血,為他們創造安定的環境。

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原因,就知道怎麼回應

「我曾經在中美洲工作,有一段時間周末都陪著當地青少年培力農業技術,帶著他們做園藝、了解知識,這段經歷影響我很多。回台後,因為也想持續用自己的力量幫助有需要的孩子,於是我先是成為育兒院志工,然後又申請成為寄養家庭。」現年36歲的張耕華,是台灣世界展望會旗下的單身寄養父親,也是整個逐漸高齡化的寄養家庭群體裡,難得可見的年輕力量。

張耕華在過去當志工時,察覺到育幼院的孩子情緒起伏大,心靈敏感,然而院內照顧者總是來來去去,缺乏穩固的力量支持孩子成長,促使他認為唯有家庭照顧才是陪伴孩子最好的方式。因緣際會下,他得知展望會在招募寄養家庭,便主動聯繫申請,經過層層訓練和漫長等待,終於正式成為寄養父親。

張耕華分享第一次與寄養童見面時,孩子一看到他就面露微笑,並衝過來想跟他玩。但到了隔天,當張耕華帶著孩子參加家族聚會的路上時,孩子卻突然大聲尖叫,並衝向馬路。張耕華追上他、抱著他,在路邊待一個小時以上,嘗試讓他的心情安撫下來,最後才發現原來是孩子感到不舒服,但他不知道怎麼表達。

「我看他是這麼努力保持樂觀的態度,在我面前笑,想要適應新生活,但其實他心中是害怕的,」即便張耕華已受過扎實的課程訓練,可是現實是另一回事,畢竟這群受過創傷的孩子,多數無法如一般人直接地表達想法及需求,而是選擇以激烈、碰撞的方式去彰顯自己的存在。

徐千舜督導解釋,當孩子長期生活在受虐、疏忽照顧等讓人感到不安或威脅的環境下,孩子會發展出保護自我的生存機制,久而久之成為孩子的創傷反應。不過,創傷反應是非常細微的徵狀,小至尿床,大至情緒激烈,所以為家長建立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的觀念,就成了社工員重要的任務。

張耕華分享,面對寄養童時他學習試著把自己的角色放小,傾聽他們的意見、耐心等待,陪伴他們緩緩地把內心痛苦釋放出來,「當孩子展現憤怒時,我從他們眼裡看到的是悲傷,那裡頭藏著最幽微的訊息,一般人不會注意到,可是我看到了,而我想好好接住他。」

用良好的系統,去照顧每個孩子的需要

雖然維持寄養家庭系統特別花心力,需針對每個孩子的狀況,尋找對應的陪伴方式與資源,並以細緻緊密的網絡,在孩子有狀況時能及時提供協助,這時社工員就是其中維持系統的重要守門員。

朱玉欣主任表示,她觀察到寄養孩子多數時沒辦法為自己爭取或做決定,年紀小無法說出內心痛苦,也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人生這麼小就要遇到許多不確定性。但這些需要安置的孩子其實並沒有錯,也不能說全然是其原生家庭的錯,因為我們所處的環境和結構,就是不利於某些人好好生活,無法照顧自己甚至是孩子。

然而,社會問題常常難以一時間解決,甚至無法解決,玉欣主任認為,唯有透過社工員這類職業角色,才能接住從社會洞口跌落下的孩子,「當一名社工員負責15名個案,他可以用專業訓練家長照顧寄養兒童;那如果是督導的角色,旗下有10名社工,等於就有150名孩子可以在這個系統裡面被好好照顧,讓社工員去了解每個孩子的需要、連結資源。」  

在寄養家庭系統裡,不論是寄養父母、社工員甚至合作的學校、治療機構等,大家就像是一家人,互相緊密合作,彼此互為生命夥伴。儘管在社會上,這樣的系統如此小眾,但從不代表不重要,反而是重要到需要用更緊密、細緻的方式,好好維繫與呵護。

(作者為台灣世界展望會傳播部採訪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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