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一篇竹科媽媽認為「年薪300萬在新竹其實是甲級貧戶」的文章，在網路上引起廣泛討論。看了一連串鄉民回應和部分新聞媒體擅自加的標題「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讓我這位同樣也是年薪百萬的竹科媽媽讀起來，玻璃心碎了一小塊……
300萬窮嗎？或許物質上還滿過得去的，有車、有房，買千元內的東西基本上都不太需要煩惱。但心靈與生活上除了貧窮，更是病入膏肓，有時甚至我會用「失能」兩字來形容。
在還未進入家庭之前，只要主管一聲令下，我可以每天早上6點半起床，7點前到公司幫忙整理數據 ，每次約持續2個月。同事有緊急的案子，就和大家留到晚上10點半，再一起回家 ，頻率約一週3到5次。
基本上，在竹科上班的作息就是：早上7點起床，7點半出門，最晚8點到公司，直到晚上9點回家，累到晚飯也吃不下（是說這個時間下班，正常的便當店也都關門了，只剩不健康的宵夜可買）；中間還時不時的需要凌晨5點多起床，6點到公司值特早，當天下班時間通常一樣到8點後。當然，工程師犧牲假日來輪班或加班也在所難免，每月至少會有一週的假日被加班「毀掉」。
然而，正如新聞報導說述，在竹科賣命所領到的薪資的確挺誘人的。因此儘管我的生活被摧毀，但只要每季能領到分紅單，就能讓我有動力繼續在公司表演一些小把戲。
直到，我生了孩子。直到，我在30歲領到人生第一張慢性處方箋。直到，我發現當我抱怨工作壓力好大好累時，親友都是安慰我「啊你賺那麼多，累一點也是合理的」……
家庭生活的貧窮：連一點晚上週末的相處都是奢侈
有了小孩後，我發現自己真的無法繼續把工作這場戲演好演滿。
以前覺得早起上班OK，但我現在要煩惱這麼早起，小孩能放哪裡？以前覺得晚下班是常態，但老師、托兒所可沒辦法等我到9點。還記得有次同樣在竹科上班的老公突然要加班而無法接小孩，我在晚上19:55左右抵達托嬰中心門口，看到老師牽著我的孩子站在大門前，大門內燈都關了，我才剛牽走我兒子的手，還沒走回車上，就聽到老師用力拉下鐵門的聲音！下個瞬間，只剩下漆黑冷清的停車場，和我在幫兒子綁安全座椅的動作聲。
我完全可以理解老師的怒氣，因為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這個樣子！我討厭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要去接自己的小孩回家，但在要離開公司前，卻要一直和同事主管說對不起，我今天真的得提早走（就算那時已經是晚上7點半）。
老公看我因為家庭工作兩頭燒到快崩潰，所以主動扛起大部分接送小孩的責任，後果就是他的考績因此一落千丈，分紅單上的數字大幅減少。有了小孩後，工程師的薪水變相扣薪，夫妻三不五時吵架，生活更被忙碌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每天早上為了趕出門，對小孩的耐性趨近於零，幾乎每天都在對小孩大吼快一點！晚上回家時，若那天是我接孩子，就必須如同多數雙薪家庭的「生活作戰」一樣，在路上訂外食，一回到家馬上洗手吃飯洗澡刷牙上床睡覺，彷彿一連串的軍事活動。若當天晚上回家晚了，小孩已經睡著，那就要安靜的在客浴洗澡，並負責收拾剛剛軍事行為的殘局（收餐盤、倒垃圾、整理書包……）。不但沒有個人時間，甚至和孩子的關係也變得緊張陌生。
有一陣子工作真的爆炸忙，長達約2個月回家時小孩都已經睡了。有天20:30抵達家門，兒子竟然驚訝的問我「為什麼媽媽你今天不用在公司？」我當下聽到真是哭笑不得。原來在我孩子的心中，媽媽這時間是應該要待在公司的。
和家人無法擁有正常的相聚時間，我認為這就是人生中的貧窮。
健康的貧窮：不只身體出問題，心理更頻頻亮紅燈
至於健康的貧窮，我想這不用多說，大家應該都心有戚戚焉。整天沒日沒夜的上班，又時不時要輪個大小夜，難得假日了又要回公司繼續值班……那種00:30離開公司，05:30從家門出發前往公司值早班的日子，我真的是不願再多提。
或許對公司來說，健檢單上的紅字，也應該要列入考績標準，要維持一定程度的紅字，才代表對公司盡心盡力。但健檢成績也就罷了，那是已知的生理貧窮，至少不嚴重的還能靠定時就醫與服藥來改善。真正可怕的，是心理健康的貧窮！工作上那些阿里不達的壓力，才是真正讓工程師們成為健康貧戶的罪魁禍首。
還記得前幾年開始，公司開始宣導大家要正視職場心理健康，還引進心理師對有風險的同仁進行輔導。那時我心裡只想著：沒想到公司連員工的心理狀態也要甩鍋了，若員工因工作導致心理有問題，公司都有即刻發現，並安排諮商師引導，也就是說若接下來你的心理問題沒有解決，是你自己不去解決，而不是公司視而不見喔！
一個小時的諮商時間，我在小房間裡面約莫哭了半小時，一個字都無法清楚說出來。因為工作壓力排山倒海、盤根錯節，根本不是一時半刻或是籠統的幾句話可以描述的！哭完之後，根本沒半點用處，而門外還有一堆人排隊等著進行下一時段的諮商。
心理師看了看手錶，拿了名片和我說他們有專業的心理諮商團隊，費用方面因為有和公司簽特約，所以比較便宜，是一次一小時2000元。
人際的貧窮：朋友所剩無幾，和長輩溝通也有障礙
雖然說我個性本身就不是活潑外向開朗型，所以先前的朋友就比較少，但自從工作後，朋友更是少到屈指可數，我甚至已經把「朋友」定義為：只要一年內用通訊軟體（FB、Line、IG……）聊過天的，我就都算是好朋友！
但就算如此，我目前的好朋友，也只剩「一位」。剩下的，都是同公司的同事，或是工作業務上有來往的廠商或客戶。
為什麼會這麼淒慘呢？因為工程師每天在公司已經昏天黑地了，回到家後還要忙家事忙照顧小孩，就算今天老朋友難得打電話來，我也要看下時鐘，斤斤計較我還剩幾分鐘的額度可以和他聊天。連和老朋友維繫感情都這麼困難了，更何況是交新朋友？
最後，我們工程師們最好的朋友，87%都是工程師。聊的內容，87%是工作上的幹話，和那一點點想飛奔自由的夢想。以往學生時代交遊廣泛，左聊興趣右聊生活的時光，已不復在。這邊講的人際貧窮，不僅指朋友稀少，更包含了「不知道能聊什麼話題」。
除了和平輩朋友的人際關係開始薄弱，連和親戚長輩們間的溝通也會出現障礙。由於外界對於竹科「薪跪」的想像太過美好，大部分工程師的父母向人介紹自己兒女時，都愛用一種「這沒有什麼啦～」的口氣炫耀：「對啦，我兒子在台積電上班啦，生活喔？還可以啦，你有看新聞嗎，啊就台灣的護國神山啊！」「我女兒在聯發科啦，不要看人家錢多，聽說壓力不小欸～」接著就會獲得鄰居婆媽叔伯的捧場回覆「哎唷～在竹科工作喔！賺很大喔～新聞說一年分紅都幾百萬捏～阿可不可以幫忙推薦一下我兒子，他今年要畢業了也在找工作……」
當你試圖告訴長輩們，竹科工作雖然錢多但工作壓力山大，身體都快爛光時，得到的回應則是「我們以前也是這樣苦過來的」、「每份工作都有他辛苦的地方啦」、「壓力會累積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年輕人都不好好運動，新聞說運動是消除疲勞最好的方式欸。」
最後，你會變得不想再跟長輩親友們交談，也不敢正視自己是否該下離職的決定，因為一旦離職，爸媽該拿什麼說嘴呢？
行文到此，年薪300萬到底是不是甲級貧戶呢？客觀定義上來說，當然不是！但若深入剖析年薪300萬所需付出的代價，簡直就是「人生貧戶」。
最後，或許貧不貧本身就是個相對論的問題。跟無經濟壓力的公子哥們比起來，我們這些竹科媽媽算是底層社會人士，不但要每天賣命工作回不了家、賠了青春賠了健康，還要在競爭很高的生活環境中搶糧食搶學校搶月子中心。但今天若是跟需要靠社福救濟的家庭比起來，那竹科媽媽至少還算有家可回、有飯可吃（但小孩不一定有學校念）。每個在社會中生存的人，或多或少都困難與煩惱，對於年薪300萬的家庭，我們能給的幫助，便是傾聽。因此，對於竹科媽媽們的酸言酸語，套一句陳指揮官常講的，大可不必。
（作者為已婚竹科工程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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